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烟雾缭绕得像失了火。
白板上贴满了周子安案的照片、关系图,以及“静界”社区的页面截图。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几个熬夜的刑警眼睛通红,盯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江沉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在“静界”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表面是冥想社区,深层有加密论坛。技术队尝试了十二个小时,没能突破最后的防火墙。对方用了非标准的混合加密算法,还有动态验证,专业级别很高。”
“会不会是境外势力?”老刑警赵大雷掐灭烟头,声音沙哑。
“目的呢?”江沉反问,“筛选心理脆弱者,诱导他们‘平静’地自杀?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境外敌对势力行为模式。倒更像是……”
他顿了顿,笔尖敲了敲白板上周子安那张带着腼腆笑容的生活照:“更像某种偏执的‘社会实验’,或者极端个人或小团体的‘理念实践’。他们可能认为自己在‘帮助’这些人‘解脱’或‘净化’。”
“狗屁理念!”赵大雷骂了一句,“这就是谋杀!精神谋杀!”
“但法律上很难界定。”坐在角落里的法制科同事推了推眼镜,“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个‘静界’的线上言论与周子安的死亡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那些微出血点和激素水平,只能证明他死前状态异常,无法直接指向特定嫌疑人。就算我们找到‘静界’的运营者,他完全可以说:‘我们只是分享冥想知识,是他自己理解偏激走了极端。’”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这就是新型犯罪的棘手之处——它游走在法律边缘,利用人心的缝隙,留下最少的物质证据。
“江队,”信息科的年轻警员小吴举起手,“我们交叉比对了近期非正常死亡档案,发现一点东西。”他调出一份列表投影到屏幕上,“过去半年,全市有四起自杀或意外死亡案件,死者生前都曾在网络上搜索或参与过‘心灵成长’、‘压力释放’、‘禅修’等相关内容。其中两起是溺水,一起是高坠,一起是药物过量。”
江沉眼神一凝:“详细情况。”
“这是资料。”小吴将文件分发下去,“四名死者年龄、职业各异,社会关系简单,死亡现场都没有明显他杀痕迹,都被归为自杀或意外。但家属都提到,死者生前一段时间变得孤僻,常提到‘噪音’、‘想安静’、‘累’之类的话。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其中一名溺水死者的手机浏览器历史记录里,也有‘静界’社区的访问痕迹,时间在死亡前一个月左右。但因为访问不深,当时没作为重点。”
又一个关联点。
江沉快速翻阅着资料,眉头越皱越紧。如果这些案子都和“静界”有关,那就不是孤例,而是一个潜在的连环犯罪。但证据呢?访问记录?模糊的精神状态描述?这些在法律面前都太无力了。
“江队,”一直沉默的林晚忽然开口。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会议室,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那四起案件的简单尸检报告副本。“我需要看这四个案子的原始尸检档案和全部现场照片。”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
会议室里的目光都投向了她。有人好奇,有人不以为然。一个法医,能看出什么?
江沉看向她:“你怀疑这些案子有关联?”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林晚实事求是,“但如果有类似的生物痕迹或现场矛盾点,或许能发现规律。尤其是……”她指着投影屏幕上那两起溺水案,“如果死前状态和周子安类似。”
这需要调阅已经归档甚至可能已经销毁部分材料的旧案卷宗,程序复杂。但江沉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对法制科的同事说:“帮林法医申请调档,走加急流程。理由……就写‘系列案件关联性比对分析’。”
“明白。”
“另外,”江沉转向小吴,“继续深挖‘静界’。查它的资金流向,哪怕是通过虚拟货币。查它的宣传渠道,最初是怎么吸引到周子安这些人的。还有,想办法模拟一个‘易感者’身份,尝试接触它的核心层,看能不能拿到邀请码。”
任务一条条分配下去。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如果林晚的预感是对的,他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潜伏已久、受害者不明的黑暗网络。
就在这时,江沉的手机响了。是《现场说法》节目组的制片人钱胖子。
“江队!江队!”钱胖子的声音兴奋得变了调,“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咱们节目被省里点名表扬了!说是‘创新普法形式,贴近现实生活,社会反响热烈’!台里决定给咱们加预算,扩大宣传!下周三的直播,咱们搞个大的!”
江沉揉了揉眉心:“钱制片,我们这边有案子……”
“知道知道!就是配合案子嘛!”钱胖子打断他,“王局跟我通气了,说你们在查一个可能涉及心理诱导的案子?这个题材好啊!太有普法价值了!‘警惕新型精神控制,守护心理健康’——这主题怎么样?咱们就围绕这个,做个特别节目!不具体说哪个案子,就讲手法,讲防范,绝对正能量!”
江沉看了一眼林晚。林晚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侧脸平静,仿佛没听见电话内容。
“节目形式呢?”江沉问。
“还跟上次一样!你和林法医搭档,现场模拟分析!不过这次咱们升级,搞个‘情景再现’小剧场,找个演员来演受害者,你们现场拆解犯罪分子的心理操纵手法!肯定爆!”钱胖子已经开始畅想收视率了。
情景再现?演员?江沉的眉头拧得更紧。这听起来更像表演,而不是普法。
“钱制片,这个方案我们需要考虑一下。具体案件细节不宜公开,模拟的尺度也需要把握。”江沉试图委婉拒绝。
“哎呀江队,放心!剧本我们找专业的心理专家和编剧一起打磨,绝对合法合规,只讲共性问题!而且这对你们查案也有帮助啊!你想,节目一播,肯定能提高公众警惕性,说不定还能让一些潜在的受害者或者知情人主动联系你们呢!”钱胖子不愧是搞宣传的,总能找到说服人的角度。
江沉沉默了几秒。钱胖子的话不无道理。公开普法,提高警惕,或许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线索。而且,这是王局也认可的政治任务。
“我们需要先看剧本。”江沉最终松口,“而且,林法医是否出镜,需要尊重她本人的意愿。”
“没问题!剧本明天就发您!林法医那边……您帮忙做做工作?观众可喜欢她了!”钱胖子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江沉放下手机,看向林晚:“节目组的电话。下期想做心理诱导相关的普法,想让我们继续参与。”
林晚翻动报告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抬头:“剧本?”
“嗯,他们想搞情景再现。”
“剧本里的‘真相’,不是真相。”林晚的声音很淡,“只会干扰判断。”
“但可能有助于预防。”江沉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而且,王局支持。”
林晚终于抬起头,看向江沉。她的眼睛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颜色显得很浅,像两块冰冷的琉璃。“你相信‘静界’的存在,也相信它可能不止害了周子安一个人,对吗?”
江沉点头:“正在查。”
“那节目里,你打算怎么说?”林晚问,“说‘有不法分子利用心理技巧害人,请大家注意防范’?然后演一段编排好的戏?”
江沉被问住了。他明白林晚的意思。真正的“静界”隐藏在加密网络之后,手法隐蔽而恶毒,远不是一场编排好的情景剧能够概括的。过度简化,反而可能让人轻视真正的危险。
“我们可以把握尺度,只讲基础原理和警惕性,不涉及具体手法细节。”江沉试图寻找平衡点。
林晚看了他几秒钟,重新低下头看报告。“我需要看原始档案。在看完之前,我无法判断是否参与,以及参与的程度。”
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只基于事实做决定。
江沉知道多说无益。“档案调来后,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晚点了点头,收起报告,起身离开了会议室。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大雷凑过来,递给江沉一根烟:“江队,这林法医……到底什么路数?感觉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江沉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动。“李建国主任的得意门生,技术顶尖。就是性格……独了点。”
“何止是独。”赵大雷压低声音,“我听中心的小刘说,她几乎不跟人交流,就整天跟尸体待一块。上次直播那事儿,也太玄乎了。真就摸一下知道那么多?我怎么觉得……有点邪门?”
江沉没说话。他也觉得“邪门”,但李主任的解释,加上周子安案初步验证的线索,又让他不得不正视林晚那种“邪门”的准确性。
是天赋?是某种尚未被科学完全解释的感知能力?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林晚解剖时绝对专注平静的侧脸,想起她提到“红色气球”和“期待感”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仿佛亲历般的细微波澜。
手机震了一下,是节目组发来的下一期直播策划案概要。江沉点开快速浏览。
主题确实是“警惕精神控制,守护心灵家园”。流程包括:专家讲解心理操纵常见手法(由江沉负责)、法医视角谈异常死亡背后的心理因素(林晚的部分)、以及一段由专业演员演绎的“受害者逐步被控制”的情景剧。
剧本大纲里,“受害者”被设定为一个工作压力大的年轻白领,通过网络接触到一个“心灵成长团体”,逐渐被孤立、灌输理念,最终在团体“导师”的诱导下,走向“解脱”(剧本里暗示是自杀,但不会明演)。
很标准,很安全,也……很表面。
江沉关掉文档,看向白板上“静界”那个刺目的红圈。
真正的“静界”,会这么温和吗?会让“受害者”还有挣扎的余地吗?会留下这么清晰的“成长团体”痕迹吗?
他想起周子安浏览记录里那些关于“终极平静”、“水元素净化”的搜索,想起那四名死者家属提到的“噪音”、“想安静”。
那更像是一种对“绝对寂静”的病态追求,一种被精心诱导的、自我完成的“净化”仪式。
直播节目能揭示这种黑暗的一角吗?还是只会用安全的剧本,掩盖掉真正狰狞的真相?
江沉点燃了手里的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他需要那些旧案的档案。他需要林晚的专业判断。
而在那之前,这场名为“普法”的直播,或许本身,就是另一重需要谨慎破解的“剧本”。
窗外,夜幕深沉。
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无数屏幕亮着,播放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而在某些更隐蔽的屏幕后面,另一种“故事”,或许正在悄然书写。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