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在地下二层,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略带潮湿的气味。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一排排高大的铁灰色档案柜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林晚坐在靠窗的一张旧木桌前,窗外是地下室仅有的、靠近地面的小气窗,透进一点惨淡的天光。桌上摊开放着四份厚厚的卷宗,分别属于那四名疑似与“静界”有关的死者。她戴着一副薄薄的乳胶手套——不是出于无菌要求,只是习惯性地不想直接触碰这些沾染了太多死亡气息的纸页。
法医的原始报告、现场照片、询问笔录、物证清单……冰冷的文字和图像,试图拼凑出生命最后时刻的图景。
第一个,溺水,女,三十五岁,会计。现场在城郊水库,衣着整齐,岸边放着一双摆得端端正正的鞋。尸检报告结论:自杀。备注:死者笔记本中发现消极言论,疑似工作压力过大。社会关系调查简单,独居,性格内向。
林晚的目光停留在现场照片上。死者躺在岸边浅水处,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她的右手也是半握着的。林晚放大照片细节,在死者右手拇指指甲缝边缘,发现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泥土,更像……某种染料或颜料?报告里没提,当时大概被认为是污渍忽略了。
第二个,高坠,男,四十一岁,中学教师。从自家未封闭的阳台坠落。尸检结论:意外或自杀。备注:家属反映其近期情绪低落,失眠严重。现场无打斗痕迹,阳台边缘发现其本人指纹。遗书?没有。但书桌上摊开一本诗集,其中一页被折了角,上面用红笔划出了一行诗:“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林晚翻看现场照片的各个角度。坠楼者通常会有本能的挣扎姿态,但这名死者被发现时,身体姿态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舒展,像是……主动跃出?她注意到死者左手腕内侧,有一小片不规则的红痕,报告解释为坠落时刮擦所致。但林晚对比了阳台边缘的照片,没有发现能造成那种特定形状刮擦的凸起物。
第三个,药物过量,女,二十八岁,自由撰稿人。死在自己租住的公寓,身边散落着空酒瓶和安眠药板。尸检结论:自杀。备注:电脑浏览记录显示大量搜索“无痛离去”等信息。现场发现一封打印出来的遗书,文笔优美而绝望。
林晚仔细看了那封遗书的照片。措辞确实很绝望,但……太工整了。工整得像一篇精心修饰的散文,而不是临死前纷乱心绪的倾吐。她将遗书照片与死者生前社交媒体上的文字对比,发现句式习惯和用词偏好有细微差异。不排除极度情绪下文风突变的可能,但值得注意。
第四个,又是溺水,男,三十三岁,程序员。在小区景观湖溺亡。尸检结论:意外。备注:当晚有应酬,酒精含量超标,判断为酒后失足。现场没有发现遗书或异常物品。
林晚的目光在这一份卷宗上停留最久。现场照片显示死者俯卧在浅水区,衣着凌乱,符合意外落水的特征。但有一张从侧面拍摄的照片,捕捉到了死者左手的一个特写——他的小指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像是死前刻意保持的某种手势。报告里没有对此进行说明。
四份档案,四个看似独立、都有合理解释的死亡。
但林晚看到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指甲缝的暗红、手腕不自然的红痕、过于工整的遗书、弯曲的小指。
还有,那份挥之不去的、弥漫在字里行间的“平静”。无论是溺水者的安详,还是坠楼者的舒展,亦或是服药者“优美”的遗书,都缺少了临终时刻通常应有的恐惧、挣扎或极度痛苦留下的扭曲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接受”,甚至“安排妥当”的感觉。
就像周子安。
她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木桌桌面。那种细微的麻痒感又来了,不是来自触碰,而是来自这些冰冷的照片和文字传递给她的、一种若有似无的“共振”。仿佛这些死者隔着时间和纸页,在发出微弱而相似的频率。
“发现什么了?”
江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晚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睁开眼。
江沉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她手边。他自己那杯已经喝了一大半,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正看着她面前摊开的卷宗。
“一些不协调的细节。”林晚没碰咖啡,用笔尖指了指她做了标记的地方,“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江沉俯身,顺着她的笔尖看向那些照片和注释。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咖啡味和烟味,侵入林晚周围惯常清冷的空气。林晚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后挪了一点。
“指甲缝的颜料,手腕的红痕,遗书的文风,还有这个手势……”江沉低声重复,眉头越皱越紧,“单独看,每一样都可以解释。但集中出现在四个有类似网络行为(接触心灵成长类内容)的死者身上……”
“概率会降低。”林晚接道,“而且,他们临终的状态,都缺乏典型的痛苦或混乱表现,更接近一种‘完成程序’后的平静。”
“程序……”江沉直起身,喝了一大口咖啡,仿佛要借咖啡因压下心头的寒意,“‘静界’的‘净化’程序?”
“只是一种推测。”林晚合上卷宗,“需要更多证据。尤其是生物检材的二次分析。当时的尸检可能只做了常规毒物和病理筛查,如果存在特殊的、微量就能影响精神的物质,很可能被遗漏。”
“我已经让技术队联系家属和原办案单位,看能否重新提取检材,或者至少拿到当时的备份样本。”江沉揉了揉太阳穴,“但这需要时间,而且有些家属可能已经将遗体火化,有些检材可能过了保存期。”
林晚沉默。这是现实侦查中常有的无奈。痕迹会消失,记忆会模糊,时机一旦错过,真相就可能永远沉入水底。
“不过,”江沉话锋一转,看向林晚,“你标记的这些细节,给了我一个新方向。也许我们不需要直接证明‘静界’杀了人,只需要证明这些人的死不是简单的自杀或意外,而是存在‘他杀嫌疑’。只要立案,我们就可以动用更多资源调查‘静界’。”
“怎么证明?”
“从‘小樱桃’苏晓开始。”江沉的眼神亮了起来,“她是网红,死在自己的直播镜头前,关注度高,社会影响大。如果她的死有疑点,更容易引起重视,重启调查。”
林晚想起节目组那个“夺命直播”的企划。“你想用下期的直播?”
“不完全是。”江沉摇头,“直播是明面上的普法。但我们可以利用直播的关注度和压力,暗中推动对苏晓案的复查。节目组想要案例,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改编自真实案例’的情景剧。但在情景剧背后,我们需要找到苏晓案真正的疑点。”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一些照片和资料,递给林晚。“这是我今天上午去调取的苏晓案原始卷宗里发现的。当时案件以‘意外猝死’结案,主要依据是尸检无明显外伤和中毒,以及她有先天性心律不齐的病史。但你看这个——”
他指着一张现场照片的角落。那是苏晓的直播设备,一个手机支架,手机已经被作为证物取走,但支架还留在原地。支架的托盘上,放着一个很小的、心形的硅胶防滑垫。
“这是苏晓直播时垫在手指关节下面的,防止长时间握持手指酸痛。很常见的配件。”江沉放大照片,“但你看防滑垫边缘,这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污渍,颜色发暗。当时的现场勘查记录里只写了‘硅胶垫一个,有使用痕迹’,没提这个污渍。”
林晚凑近看了看。污渍很小,颜色呈暗褐色,在粉色的硅胶垫上并不起眼。
“你怀疑是血迹?或者其他体液?”
“已经让技术队去痕检库调取这个硅胶垫的实物了。”江沉说,“苏晓猝死时,手机就架在这个支架上,摄像头正对着她。如果当时发生了除了‘猝死’之外的任何事情,这个就在她手边的硅胶垫,很可能留下痕迹。”
林晚明白了江沉的思路。苏晓的死,表面看是天衣无缝的意外。但就像周子安案一样,越是“完美”的意外,越可能隐藏着精心设计的“不完美”。那个被忽略的硅胶垫,或许就是突破口。
“还有这个。”江沉又调出一段视频,是苏晓最后那场直播的录屏片段,“你看她倒地前大概三十秒左右。”
林晚看着屏幕。画面里,苏晓正在跳一支活泼的舞蹈,笑容甜美,动作流畅。但在某个转身动作时,她的笑容似乎极其短暂地僵了一下,眼神飘向镜头外的某个地方,大概只有不到半秒的时间,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她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江沉暂停画面,“直播录屏只有画面和现场音,但如果当时有除了背景音乐之外的其他声音,比如……某种特定的、人耳可能听不清但会对她产生影响的声音呢?”
次声波?特定频率的声波刺激?林晚立刻联想到了周子安颞部的微出血点。
“需要分析直播的原始音频文件。”林晚说,“如果有特殊音轨,可能会被背景音乐掩盖,但用专业软件可以分离出来。”
“已经在做了。”江沉收起手机,“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由头。下期的直播,就是一个很好的‘由头’。我们可以在节目里,以普法分析的名义,‘恰当地’提出对某些‘意外死亡’案件的疑问,引导公众关注,也给局里重启调查制造舆论压力。”
他看向林晚:“所以,下周的直播,我们可能不仅仅是演戏。我们需要在剧本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真实地还原‘小樱桃’案中的疑点,用专业分析引导观众思考。”
林晚与他对视。江沉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但更有一种灼人的、非要撕开迷雾看到真相的执拗。
“剧本呢?”她问。
“钱胖子发过来了,我还没细看。但我们可以改。”江沉说得斩钉截铁,“只要不泄露侦查秘密,不违反规定,我们可以把剧本往真实案例的方向靠。前提是,”他顿了顿,“你能从苏晓案的物证和记录里,找到足够有说服力的‘专业疑点’。”
林晚的目光落回桌上那四份旧卷宗,又仿佛穿透它们,看到了那个死在直播镜头前、笑容僵在脸上的年轻女孩。
“硅胶垫的检测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她问。
“最快明天下午。”
“直播是哪天?”
“下周三下午两点录制,晚上八点播出。”
林晚计算了一下时间。明天拿到结果,分析,整合进直播脚本,时间很紧,但来得及。
“我需要苏晓案的全部尸检记录、现场勘验原始照片和视频、以及她生前至少一个月的直播录像和网络社交记录。”林晚列出清单,“尤其是猝死前一周的,越详细越好。”
“我让人去调。”江沉答应得很干脆。
“还有,”林晚补充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播前,我需要接触苏晓案的原始物证。尤其是她当时穿的衣服,还有那个硅胶垫。”
直接接触物证,尤其是死者贴身衣物,是她“感受”残留信息最直接的途径。尽管那会带来难以言喻的精神负担,但可能是最快找到突破口的方法。
江沉看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我来安排。不过,接触物证需要办手续,而且必须在有监控的证物室进行。”
“可以。”林晚无所谓在哪里,她只需要触碰。
事情似乎就此敲定。江沉准备离开,继续去忙那些千头万绪的调查。
“江队。”林晚在他转身时叫住他。
江沉回头。
“那个硅胶垫上的污渍,”林晚看着他的眼睛,“如果真是血迹或其他体液,并且不属于苏晓本人……”
“那就证明,在她死亡的那一刻,现场有第二个人。”江沉接过她的话,眼神骤然变得锋利,“所谓的‘意外猝死’,就是彻头彻尾的谋杀。”
地下室档案室的铁门在江沉身后关上,沉闷的回响在走廊里回荡。
林晚重新坐回桌前,惨白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看向窗外那一点点可怜的天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苏晓。一个在镜头前努力微笑、跳舞的女孩。她的最后一场直播,有几十万人观看。几十万人,看着她突然倒下,看着生命在璀璨的灯光和热闹的弹幕中无声熄灭。
当时那些弹幕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惊恐和惋惜?有多少是事不关己的调侃?又有多少……是隐藏在屏幕后面,带着冰冷微笑的注视?
林晚拿起江沉放下的那杯咖啡。已经凉了,黑色的液体表面没有丝毫涟漪。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
但能让她保持清醒。
足够清醒,去倾听那些已经无法开口的亡者,在物品上留下的、最后的无声诉说。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