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物室在地下三层,连空气都沉淀着陈年的寂静。惨白的LED灯光打在成排的铁灰色架子上,将每个密封箱的影子拉得狭长。空气里有股特别的味道——灰尘、旧纸张,还有一丝驱虫樟脑丸的、挥之不去的清冽。
林晚跟在管理员老吴身后,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出空洞的回音。老吴话少,只确认了手续,用钥匙打开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苏晓案的物证,编号C-2023-0415,第三排架子。”老吴声音干哑,指了指方向,“戴手套,在操作台弄,监控开着。”他看了一眼林晚,补充道,“江队特意交代的,给你两小时。”
林晚点点头,走进这间充斥着无形历史的房间。
她找到了那个箱子。标签上的字迹工整:“苏晓案-衣物及相关物品”。搬起来,比预想中轻。放到中央的不锈钢操作台上,灯光从头顶垂直落下,毫无阴影,一切都无所遁形。
她戴上双层手套——内层棉布吸汗,外层乳胶隔绝污染。动作很慢,像某种仪式。然后,打开了箱盖。
粉色。首先涌出的是一大片柔和却刺眼的粉色。那套精致的Lo裙被小心叠放着,蕾丝边和缎带依然蓬松,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樱桃形状的红色水钻胸针别在领口,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却冰冷的光。
林晚轻轻将它取出,展开,平铺在操作台铺好的无纺布上。动作细致得像在展开一件易碎的出土织物。
观察先于触碰。这是她的铁律。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衣料的每一寸:领口,没有拉扯痕迹;袖口,没有磨损;前襟和裙摆,有几处极淡的灰尘,与现场地板取样一致。一切都指向一场平静的、无外力干扰的猝死。
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示例图。
她的指尖悬在衣料上方几毫米,缓缓移动。没有立刻落下,她在调动所有感官,去“预热”,去建立一种专注的、开放的接收状态。这种“共情”不是开关,更像调频收音机,需要安静、耐心,以及对可能涌入的任何尖锐“噪音”的心理准备。
终于,食指的指尖,极轻地落在肩线的缎面上。
冰凉,光滑。
然后……是空白。
并非虚无,而是一种被刻意“抚平”后的空白。像喧嚣后的死寂,激烈情绪被彻底抽干后的麻木。没有猝然倒地的惊慌,没有生命流逝的痛苦,甚至没有对直播中断、观众惊愕的任何一丝在意。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林晚收回手,指尖在乳胶手套里微微蜷缩。这不正常。猝死是电光石火间的灾难,神经系统会留下惊恐的烙印。除非,在灾难来临前,意识已经被拖入了更深的泥沼。
她的目光移向那颗樱桃胸针。小心地用镊子取下,翻转。背面,固定别针的金属扣周围,粘着一点米粒大小的暗褐色污渍,干涸发硬,质地不像寻常污垢。她将其放入单独的微量物证袋,贴上标签。
接着,是那个装在小型密封袋里的粉色心形硅胶防滑垫。
她将其取出,托在掌心。很轻,柔软的触感下带着久用的微黏。
闭上眼,屏息。将注意力如细流般汇聚到指尖。
来了。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感觉——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从接触点窜起,顺着神经纤维逆流而上,像一根淬毒的冰针。**
紧接着,是深重的、浸透骨髓的疲惫与厌弃。不是身体劳累,而是某种东西被持续、缓慢地抽取后,灵魂干涸的无力。最后,是下坠,意识沉入无边粘稠的黑暗,没有恐惧,只有终于抵达终点的、死寂般的麻木。
林晚猛地睁开眼,呼吸在口罩下变得急促。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冰针扎入的幻痛,以及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抽取感。
这个硅胶垫……是媒介?还是“接收器”?
她将其放回,转向那叠厚厚的手机数据报告。快速翻阅,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无数日常琐碎,直到捕捉到死亡前一周的异常脉搏。
搜索记录:“总是感觉很累”、“心跳快胸闷”、“注意力涣散”……
紧随其后的,是频繁点击一个名为“心灵绿洲”的公众号。文章标题温情脉脉:《给心灵做个减法》、《听见身体疲惫的呼声》、《在喧嚣中为自己留一片静谧》。
林晚用经过批准的离线电脑打开公众号。页面清新,配图治愈。文字乍看是寻常鸡汤,但她读得快,剔除了修饰,抓住了骨架——反复出现的“噪音”(指代负能量)、“净化”、“内在声音”、“清理”。一种温和的、却不容置疑的排他性引导。
在几篇文章隐秘的角落,藏着一个入口:回答几道简单的心理测试题,即可进入“静谧花园”私密讨论区。
她尝试点击。弹窗提示:“此区域仅对完成‘心灵净化初阶课程’的会员开放。”
课程?会员?
搜索关联词条,信息寥寥。只有零星的网络角落,有人含糊地提及:“老师会推荐辅助工具,比如特定精油、音疗设备,还有‘能量校准器’,有点玄乎。”
辅助工具。能量校准器。
林晚立刻联想到硅胶垫上冰针般的触感,以及周子安案中可能的视听诱导。她迅速翻回手机购物记录。
找到了。死亡前一个月,数笔可疑订单:一款“阿尔法波助眠音频发生器”(白色蛋形),数种“定制情绪净化精油及香薰”。收货地址,直播公寓。
而其中一个卖家昵称,赫然是:“静语者”。
与诱导周子安的那个论坛ID,分毫不差。
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不再是孤立的个案。一条无形的丝线,透过网络,透过这些看似无害的“课程”和“工具”,缠绕住了两个走向死亡的年轻人。
她继续翻找,在苏晓直播后台的数据记录里,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异常:在猝死前最后一次直播的音频流中,除了公开播放的背景音乐,还嵌有一条音量极低、近乎底噪的独立音轨。技术标注显示,该音轨频率特殊,持续时间与直播全程吻合。
一条次声波音轨?还是某种特定频率的“引导”?
“林法医,时间到了。”老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室内的绝对寂静。
林晚从屏幕前抬起头,才发现两小时已悄然而逝。她迅速整理好所有物证,放回箱子,记录下关键发现。
走出证物室,回到地上,午后略显嘈杂的人声和走廊光线让她微微眯了下眼。那沉入黑暗的麻木感和冰针的刺痛感,仍残留在感知的边缘,久久不散。
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刑侦支队的会议室。推开门时,里面烟雾弥漫,江沉正站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那四起旧案死者的信息和时间线。几个刑警围坐着,脸色凝重。
“有发现?”江沉看到她,立刻问。
林晚将记录本放在桌上,声音平稳却清晰:“苏晓的硅胶垫上,有异常生物残留,需进一步化验。她死前频繁接触名为‘心灵绿洲’的线上社群,内容涉及精神引导,并购买过来自昵称‘静语者’的所谓‘辅助工具’。最后一次直播音频中,发现隐蔽的独立低音量特殊频率音轨。”
她顿了顿,看向白板上那四个名字:“更重要的是,诱导周子安的论坛ID,与向苏晓出售工具的卖家昵称,是同一个——‘静语者’。”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烟雾在无声缭绕。
江沉手中的记号笔在白板上“静语者”三个字旁,用力画下一个巨大的问号,然后重重一顿,点下一个实心圆。
“串联起来了。”他声音低沉,“‘静界’社区负责筛选和初步洗脑,‘心灵绿洲’公众号进行温和引导,‘静语者’提供实体工具或深入接触。一套完整的、线上线下的‘净化’产业链。”
“不止。”林晚走到白板前,指着那四起旧案,“这些死者,生前是否也有接触类似社群、购买特殊物品的记录?他们的遗物或现场,是否也有被忽略的‘小东西’?比如不起眼的饰品、特定的香氛、甚至是一段重复聆听的音频?”
赵大雷猛地站起来:“我这就去复核!联系家属,重新问!”
“重点查他们死前一段时间的网络消费记录、浏览历史,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身心灵、保健品、减压产品。”江沉补充,目光锐利,“还有,技术队集中火力,给我挖出‘静语者’和‘心灵绿洲’背后的真实信息,服务器、资金流、管理员,哪怕挖地三尺!”
命令迅速下达,会议室重新忙碌起来。江沉走到窗边,深吸一口窗外不那么新鲜的空气,试图驱散肺里的烟味和心头的寒意。
林晚跟了过去,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苏晓硅胶垫上的感觉,”她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江沉能听到,“很强烈的被‘抽取’和‘耗尽’感,然后是极致的麻木。不像急性中毒,更像……慢性侵蚀。”
江沉转头看她:“像长期被某种东西影响,直到临界点?”
“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换掉了内部的‘燃料’,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轻轻一推,就碎了。”林晚描述着她感知到的意象,“周子安是被‘引导’向水,带有一种畸形的‘向往’。苏晓更像是……被‘耗竭’了所有生机,‘安静’地熄灭。”
“方式在进化,或者,针对不同‘材料’使用不同‘工艺’。”江沉的语气带着冰冷的怒意,“这个‘静语者’,这个‘静界’,他们在搞筛选,搞定制化的‘净化’!”
林晚默然。她想起触碰硅胶垫时,那种冰针般的刺痛和被抽取的空虚。那不是瞬间的暴力,而是缓慢的、精致的凌迟。
“下周三的直播,”江沉看向她,眼神里有了决断,“剧本要改。不能只讲泛泛的心理陷阱。我们要在不泄露侦查秘密的前提下,暗示存在一种有组织、有步骤、利用现代科技和心理学的系统性精神控制风险。提醒公众警惕那些看似温和,实则一步步引导你走向孤立和依赖的‘课程’与‘工具’。”
“这会打草惊蛇。”林晚指出。
“蛇已经惊了。”江沉冷笑,“从周子安案我们开始调查,‘静语者’就可能已经察觉。与其让他们继续藏在暗处编织罗网,不如把水搅浑,让光线照进去。直播,就是我们的探照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我们需要看看,当这束光打过去的时候,阴影里,谁会忍不住动一下。”
林晚明白了他的意图。直播,既是普法,也是诱饵,更是敲山震虎。
“苏晓案的物证分析和旧案复核,需要时间。”她说。
“我知道。”江沉揉了揉眉心,疲惫难以掩饰,“所以直播前,我们必须拿到至少一个确凿的、能将苏晓之死与‘异常手段’联系起来的证据。硅胶垫上的残留物分析是关键。我让技术队加急,最迟明天上午出初步结果。”
这时,江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走到一旁接听。
林晚隐约听到几句:“……又一起?……什么时候?……地点?……好,保护现场,我们马上到。”
挂断电话,江沉脸色凝重地走回来,对上林晚询问的目光。
“城西,‘悦心’心理咨询中心。一个预约了今天下午咨询的来访者,被发现在中心的放松室内死亡。初步看像是突发疾病,但……”江沉深吸一口气,“中心负责人说,死者最近一直在参加一个名叫‘内在探索’的线下工作坊。而工作坊的带领者,自称‘静语老师’。”
林晚瞳孔微缩。
“静语老师”。
“静语者”。
阴影不仅动了。
它已经伸出了新的触角。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