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心”心理咨询中心位于城西一栋颇有设计感的独栋小楼里,白色外墙,原木色门窗,门口挂着风铃,绿植环绕。单看外表,充满了令人放松的禅意。此刻却被警戒带和黄黑相间的“现场勘查”标识打破。
江沉和林晚赶到时,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拉好了警戒线,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正提着箱子往里走。中心主任是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姓秦,此刻脸色煞白,手指绞在一起,正语无伦次地跟一个老民警解释。
“……张先生是下午三点的预约,快到时间了没出现,助理打电话也没人接……我们担心他是不是路上出了事,就、就去放松室看看,没想到……”秦主任声音发颤,“门没锁,一推开,他就躺在垫子上,我以为他睡着了,还叫了两声……没反应,一摸,凉的……”
江沉出示证件,打断了她的叙述:“秦主任,放松室在哪里?带我们过去。另外,中心今天所有工作人员暂时不要离开,我们需要单独问话。还有,这位‘静语老师’的所有资料,包括他的联系方式、工作坊内容、学员名单,马上整理出来。”
秦主任忙不迭地点头,领着他们穿过光线柔和、飘着淡淡精油香味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抽象的风景画和励志标语,隐约能听到某个房间里传出舒缓的流水声背景音。一切都符合人们对一个高端心理咨询中心的想象。
放松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技术员已经在里面忙碌,拍照、取样。江沉和林晚套上鞋套、戴上手套,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得极尽舒适。米色的地毯,低矮的软垫沙发,墙上是星空投影灯,角落里有一个小型喷泉,发出潺潺水声。空气里残留着檀香和另一种难以名状的、略带甜腻的香气。
死者就仰躺在房间中央的白色厚绒垫上。男性,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浅灰色的亚麻休闲装,面容平静,双眼微阖,像是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如果不是脸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以及胸口毫无起伏,真的会让人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技术队的老赵正在做初步检查,看到江沉和林晚进来,站起身,摇了摇头。
“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挣扎痕迹,体表温度和环境温度接近,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两到三小时前。瞳孔等大等圆,口鼻无异物,四肢平放,姿势自然得……有点过分自然了。”老赵压低声音,“像是事先摆好的。”
江沉蹲下身,仔细观察死者。面容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曲。一切都指向安详的死亡。
林晚的目光则落在了死者的左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黑色的智能手表。表盘是亮着的,显示着时间,还有……一个静止的界面。界面背景是深蓝色星空,中央有一个简单的白色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等边三角形。
图案下面,有一行小字:“静谧模式 - 深度放松中”。
江沉也注意到了手表。他示意技术员小心地取下,装入证物袋。然后,他的视线移向死者旁边的矮几。上面放着一个敞开的皮质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白色蛋形的物体,正是林晚在苏晓购物记录里看到的那种“阿尔法波音频发生器”。
林晚走到矮几旁,没有立刻触碰那个白色蛋形物。她先看向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用流畅的字体写着一段话:
“今天,在静语老师的引导下,我终于触摸到了‘寂静’的边缘。那些困扰我多年的杂音——工作的压力、人际的疲惫、自我的怀疑——像潮水般退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与清晰。老师说得对,真正的安宁,需要勇气去拥抱。下一次课程,我将踏入更深的水域,洗涤最后残存的尘埃。期待。张明远。”
字迹工整,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张明远,死者身份?”江沉问旁边的民警。
“对,张明远,三十二岁,自由职业者,单身,独居。是这里的长期客户,主要咨询方向是焦虑和失眠。最近两个月开始参加‘内在探索’工作坊,据秦主任说,效果‘非常显著’,情绪稳定了很多。”民警翻看记录。
“效果显著到直接‘静谧’过去了。”老赵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江沉没理会,他看向林晚,用眼神询问。
林晚的注意力集中在那白色蛋形发生器上。它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只在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充电口。她戴上更薄的检查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
入手微沉,质感温润。她闭上眼睛,指尖感受着它的轮廓和温度。
没有苏晓硅胶垫上那种尖锐的刺痛和被抽取感。相反,传来一种……温和的、包裹性的暖意,伴随着极其低沉、近乎次声频率的、有规律的轻微震动。这种震动似乎能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带来一种酥麻的放松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沉溺其中。
伴随着这种物理感觉的,是一段模糊但连贯的情绪碎片:解脱感。深深的、如释重负的解脱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所有的烦恼、焦虑、痛苦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柔软的空白。很舒适,很安宁,甚至……很诱人。
林晚睁开眼,将这危险的“舒适感”从意识中剥离。她将发生器递给旁边的技术员:“小心封存,检测内部结构和音频输出。重点分析其发出的声波频率,是否包含次声波或特定诱导性频率。”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张明远的尸体。他脸上的平静,手腕上手表显示的“静谧模式”,笔记本上充满期待的记录,以及这个能发出诱导性放松信号的白色发生器……所有线索都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张明远很可能是在这个设备的辅助下,在所谓“静语老师”的语言引导中,主动或被动地进入了一种深度放松甚至意识剥离状态,然后……生命悄无声息地停止了。
“尸检需要尽快。”林晚对江沉说,“重点检查中枢神经系统,特别是脑干和心脏传导系统,是否有药物或特殊物理刺激(如特定频率声波)导致的急性功能抑制痕迹。还有,毒理筛查范围要扩大,包括一些罕见的神经递质干扰剂或植物提取物。”
江沉点头,立刻安排。他走到一旁,再次询问秦主任关于“静语老师”的细节。
秦主任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回忆道:“静语老师是两个月前主动联系我们的,说想合作开办一个深度放松和内在探索的工作坊。他提供了很专业的资质证明,还有一套非常完善、看起来非常科学的课程体系,针对现代人的焦虑和压力。我们试听了一节课,效果……确实很好。学员反馈都非常积极,说睡眠改善了,情绪变好了。张先生就是那时候报名参加的。”
“他本人你们见过吗?长相,特征?”
“见过几次。大概四十多岁,男性,个子不高,很清瘦,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声音特别柔和,语速很慢,听着就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他总是穿着浅色的中式服装,很有那种……仙风道骨的感觉。”秦主任努力描述着,
“他很少来中心,课程大多是线上进行,偶尔线下活动也是租用我们的放松室。今天下午本来有他的一节线下‘深度引导课’,张先生就是来上这节课的……可是静语老师根本没出现!打电话关机,线上联系方式也全部失效了!”
跑了。
江沉的心沉了下去。这个“静语老师”显然拥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一旦察觉到风吹草动(可能是周子安案开始调查,也可能是苏晓案的物品被重新检测),就立刻切断了所有联系。
“他留下的资质证明,课程资料,所有的东西,马上整理给我们。”江沉命令道,“还有,所有参加过他工作坊的学员名单和联系方式。”
“好,好,我马上让人去办!”秦主任慌忙答应。
现场勘查还在继续。林晚征得同意后,再次走近张明远的尸体。这一次,她将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按在了死者颈侧的皮肤上,避开主要血管区域。
皮肤冰冷,失去了所有弹性。
触感传来的瞬间,更多的碎片涌来,比触碰发生器时更清晰,却也更……平淡:
一种缓慢下沉的感觉,像陷入最温暖的羽绒被。意识轻飘飘的,脱离了沉重的躯壳。耳边是舒缓的、重复的引导语,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调让人安心。视野里是手表屏幕上那个旋转的、发出微光的圆与三角符号。内心充满接纳,甚至是一种喜悦的期待,仿佛即将前往一个承诺已久的、宁静的乐园。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顺从的、欣然赴约般的平静。
林晚收回手,指尖冰凉。不是寒冷,而是那种毫无生命质感的、彻底的冰凉。
张明远不是被谋杀,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谋杀。他是在被精心引导和“辅助”下,自愿地、甚至是充满期待地,走向了死亡。那个白色发生器,那块显示着特定符号的手表,那个“静语老师”的声音,还有笔记本上那些被灌输的理念,共同构成了一条通向寂静终点的、铺满鲜花的滑梯。
而他,微笑着滑了下去。
“江队!”一个年轻技术员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片很小的、深绿色的植物碎片,“在放松室的花盆土壤表面发现的,不太像这盆绿萝本身的叶子。已经拍照固定。”
林晚接过证物袋,仔细端详。碎片很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种干燥的植物上脱落下来的。颜色是墨绿色,叶脉纹理很特别。
“有点像……鼠尾草?或者迷迭香?”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香薰疗法里会用。”
“封存,送检。”林晚将证物袋递回去,心里却记下了这个细节。植物,香料,气味……也可能是诱导手段的一部分。
勘查接近尾声。张明远的遗体被小心地抬上担架,准备运回法医中心做进一步解剖。那个白色蛋形发生器、手表、笔记本,以及花盆里的植物碎片,都被作为关键证物带走。
离开“悦心”中心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或归家的轻松。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条宁静的街道旁,那栋看起来能治愈心灵的小楼里,刚刚有一个人,在“深度放松”中永远地“静谧”了。
车上,江沉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直到车子驶入市局大院,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第三个了。周子安是‘水’,苏晓可能是‘声’或‘波’,这个张明远,是‘静’和‘引导’。手段在变,目标人群似乎也不同,但核心都一样——让他们‘自愿’地、‘平静’地消失。”
林晚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晕在夜色中拉成模糊的线条。“他们在筛选和分类。周子安向往‘净化’,所以给他‘水’的仪式。苏晓被‘耗竭’,所以用持续的低频‘抽取’。张明远追求‘寂静’,就给他‘静谧’的终点。他们不是随机杀人,而是在根据目标的‘弱点’或‘渴望’,提供定制化的‘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江沉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阵反胃,“用死亡作为解决方案?”
“在他们的逻辑里,也许死亡不是终结,而是某种……升华或净化。”林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寒意,“那个圆和三角的符号,可能就是他们‘哲学’的标识。‘静语者’,‘静语老师’……他们通过语言、声音、图像、甚至气味,来传播这种‘哲学’,筛选信徒,然后引导他们走向他们认定的‘寂静’。”
“邪教。”江沉吐出两个字,带着冰冷的怒意,“一个包装精美、利用现代心理学和科技手段的新型邪教。”
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的低气压。是钱胖子。
江沉接起,按了免提。
“江队!林法医!你们在一起吗?太好了!”钱胖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充满活力,“下期直播的剧本初稿发你们邮箱了!按照你们的要求,强化了‘系统性精神控制风险’的警示,案例也融合了多个真实元素,绝对震撼又普法!你们快看看,没问题的话,咱们明天就开策划会,把细节敲定!”
江沉和林晚对视一眼。
“剧本我们会看。”江沉说,“但钱制片,有件事得提前说。我们最近在跟的案子,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直播中如果涉及到某些细节,我们需要保留调整的权利,甚至可能临时取消某些环节。”
“啊?取消?这……江队,直播方案台里都批了,宣传也发出去了……”钱胖子有些急了。
“不是要取消直播。”江沉打断他,“是要确保直播内容绝对准确,并且不会干扰正在进行的重大案件调查。有些话,能说到什么程度,我们现场把握。”
钱胖子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行!我懂!以你们专业判断为准!那明天策划会……”
“照常。”江沉挂了电话,看向林晚,“你怎么想?”
“直播是一个机会。”林晚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光影,“‘静语老师’消失了,但他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看着,听着。如果我们的直播,恰好说中了他的‘理念’,甚至……威胁到了他的‘筛选’过程。他会不会有所反应?”
江沉眼神一凛:“你是说,用直播做诱饵?引他出来?”
“或者,让他自己露出马脚。”林晚转回头,眼神在昏暗的车内显得格外清亮,“他们依赖网络,依赖信息传播。当他们的‘秘密’被放在大众聚光灯下讨论、剖析时,他们会不安。不安,就可能行动。”
车子停在刑侦支队楼下。江沉没有立刻下车,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办公楼。
“很冒险。”他说,“可能会打乱我们的侦查节奏,也可能让潜在的受害者更加警惕,转入更深的地下。”
“但继续按部就班地查,可能永远追不上他们‘净化’的速度。”林晚轻声说,“张明远躺下去的时候,可能还在期待下一次‘更深的水域’。我们慢一步,就可能多一个张明远。”
夜色浓重,将车辆包围。远处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江沉最终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明天,先看剧本。”他说,“然后,给‘静语老师’,送上一份特别的‘直播预告’。”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