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队的灯光通宵未熄。
江沉推开玻璃门时,浓烈的咖啡味和低低的键盘敲击声扑面而来。七八个屏幕亮着,映着一张张疲惫但专注的脸。
“江队!”小吴从一堆电路板里抬起头,眼圈发黑,声音却带着兴奋,“有发现!重大发现!”
江沉快步走过去,林晚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那个白色蛋形发生器,”小吴指着屏幕上复杂的波形图,“内部结构极其精密,根本不是普通的助眠仪。它核心是一套微型次声波发生装置,配合特定频率的闪光和微电流刺激。我们模拟了它的输出,发现它能在十五分钟内,诱导大脑进入一种类似深度催眠的θ波状态,同时显著降低前额叶皮层活动——就是负责逻辑判断和自主意识的那部分!”
“相当于给人脑装上了一个‘听话开关’?”江沉盯着那些起伏的波形。
“更糟。”旁边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女技术员接话,她调出另一份数据,“我们在张明远的手表里,恢复了部分加密数据。这块表不仅仅是个智能手表,它内置了生物传感器,实时监测佩戴者的心率、皮电、甚至脑波趋势。这些数据会通过蓝牙,实时传输到一个未知终端。”
女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声音发紧:“根据数据回放,张明远死亡前半小时,心率、皮电活动都降到了极低水平,脑波显示他处于深度放松甚至睡眠状态。但在死亡前两分钟,手表接收到一条外部指令,触发了一个特殊模式。紧接着,他的生命体征在三十秒内……直线归零。”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指令来源能追踪吗?”江沉问,声音像绷紧的弦。
“尝试了。”小吴苦笑,“信号经过至少五层跳板和加密,最终消失在境外一个暗网节点。对方是高手,没留尾巴。”
林晚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条象征生命终结的、骤然跌落的直线。“手表显示的‘静谧模式’,就是那个特殊模式?”
“对。模式触发时,屏幕会显示那个圆和三角的符号,并释放一种特定频率的声波,与蛋形发生器协同作用。”女技术员调出一张放大的符号图片,“我们查了这个符号,没有公开的宗教或组织标志记录。像自定义的。”
“植物碎片呢?”林晚转向另一边。
一个年轻技术员举起手里的平板:“初步显微和质谱分析,碎片属于一种杂交薰衣草品种,含有异常高的芳樟醇和乙酸芳樟酯成分。这两种物质在高浓度下,对中枢神经系统有抑制作用,能增强其他镇静或催眠效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关键的是,这个品种非常罕见,是人工培育的特殊品系,主要用于高端芳香疗法和……某些实验性精神医学研究。国内只有极少数几家专业植物园和实验室有引种记录。”
江沉立刻追问:“哪几家?”
“名单在这里。”技术员递过一张纸,“包括省植物园、医科大神经科学实验室、还有两家私人的高端香薰工坊。”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开始被一条隐形的线穿起。特殊的设备、定制的植物、加密的指令、统一的符号……这绝不是一个松散的小团体能做到的。
“江队,”小吴指着另一块屏幕,“‘心灵绿洲’公众号和‘静界’论坛的关联也确认了。虽然服务器不同,运营手法也不同,但底层有几个关键代码模块是同一人编写的。而且,这两个平台都指向同一个加密支付渠道,资金最终流向海外数个空壳公司,难以追踪实际受益人。”
“但‘静语者’和‘静语老师’,行事风格有差异。”林晚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静语者’在论坛和私信里,语气更隐晦,更具‘哲学性’和‘启发性’。”林晚回忆着看过的资料,“他引导周子安,是用了‘红色气球’‘接引’‘净化’这些充满意象的词汇。而‘静语老师’在心理咨询中心的课程,更‘科学’,更‘系统’,用了很多心理学和神经科学术语来包装。”
“你是说,他们可能不是同一个人,而是同一个组织里不同‘岗位’的人?”江沉反应很快,“一个负责线上筛选和初步灌输理念,一个负责线下深化引导和最终执行?”
“或者,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场景下的不同‘面具’。”林晚补充,“面对孤独的插画师,他化身‘灵魂导师’;面对寻求专业帮助的焦虑患者,他化身‘科学疗愈师’。目的都是筛选出合适的‘材料’,然后用不同的‘工艺’,引导他们走向同一个终点——‘寂静’。”
江沉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如果林晚的推测是对的,他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连环杀手,而是一个有着严密分工、精准画像、定制化流程的……死亡“服务”网络。
“查那几家有特殊薰衣草的机构。”江沉下令,“重点查员工、访客、近期异常购买或失窃记录。还有,继续深挖支付渠道,想办法找到资金链上任何一个可能露头的环节。”
技术员们应声而动,房间再次被键盘声淹没。
江沉转向林晚,压低声音:“直播剧本我看完了。”
“怎么样?”
“钱胖子找了两个心理专家和编剧,把案例揉碎了,改成了一出‘无知白领误入邪教陷阱,在警方和心理专家帮助下幡然醒悟’的典型普法剧。”江沉语气里带着嘲讽,“坏人脸谱化,受害者愚蠢化,过程简单化。结局自然是邪教被捣毁,主角获得新生。”
“你想改。”林晚陈述事实。
“不是改,是换掉。”江沉从包里拿出另一份薄得多的文件,递给林晚,“这是我让队里搞宣传的小陈连夜写的。没有具体案例,只讲手法,讲特征,讲如何识别潜在的精神控制陷阱。重点放在‘系统性’和‘隐蔽性’上。”
林晚快速浏览。文稿直白、冷静,列举了精神控制的常见步骤:爱轰炸、信息控制、制造依赖、贬低外界、最终导向绝对服从。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像一份病理报告。
“他们会同意吗?”林晚问。她指的是节目组和上面的领导。
“由不得他们完全同意。”江沉眼神锐利,“王局给了我底线:不泄露具体案情,不引发恐慌。这份稿子踩在线上。而且,我们需要这场直播。”
“引蛇出洞。”
“对。”江沉点头,“‘静语老师’跑了,但他经营了这么久,不可能彻底放弃他的‘事业’和‘信徒’。如果他在看直播,听到我们准确地说出他的‘工艺’步骤,听到我们提醒公众警惕那些‘科学包装’的陷阱……他会坐不住。要么加快行动,要么试图干扰,要么……联系我们。”
“联系我们?”
“挑衅,或者试探。”江沉冷笑,“这种沉浸在自己‘理念’里的自大狂,往往无法忍受别人‘误解’或‘玷污’他的‘杰作’。他们渴望被理解,哪怕是被敌人理解。”
林晚沉默了片刻,看着文稿上冰冷的字句。爱轰炸、信息控制、制造依赖……这些词精准地概括了周子安、苏晓、张明远一步步滑向深渊的过程。
“直播时,我需要展示那个白色发生器吗?”她问。
“不能展示实物,涉及证物。但可以描述其功能和危害。”江沉想了想,“重点放在‘异常放松设备可能暗藏风险’,以及‘对声称能解决一切心理问题的课程保持警惕’上。至于那个符号……”
他停顿了一下:“暂时不提。那是他们的标志,也是我们的线索。提了,可能让他们更警惕。”
计划在紧张中敲定。江沉去和钱胖子以及更高层沟通,林晚回到法医中心,准备直播中可能用到的、不涉及保密范围的医学知识素材。
下午,沟通的结果出来了。钱胖子在电话里声音发苦:“江队,您这稿子……太硬了,观众可能不爱看啊!我们得考虑收视率……”
“钱制片,”江沉打断他,“上次直播,林法医说了一句‘红色气球’,全网热搜。观众不爱看硬核的?他们爱看真相,爱看自己不知道的危险。按我说的做,收视率不会差。出了事,我负责。”
或许是江沉的强硬,或许是王局暗中发了话,钱胖子最终妥协了,但要求加入一些互动环节和“更亲民”的案例解释。
傍晚,江沉拿到了技术队的最新报告:省植物园的特殊薰衣草,上个月曾有少量失窃,当时报了警,但一直没找到嫌疑人。失窃时间,在张明远死亡前二十天。
“查植物园的监控,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那段时间频繁出现的、或者行为异常的。”江沉命令,“还有,重点查有没有员工或访客,对薰衣草培育区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一条线,渐渐清晰。
江沉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夜晚,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而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那个或那些信奉“寂静”的人,或许正在筛选下一个“材料”,调试着下一套“工艺”。
他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条信息:“稿子基本定了。明早九点,演播室彩排。”
几分钟后,林晚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江沉收起手机,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关于张明远的初步尸检报告上。死因:原因待查。备注:中枢神经系统发现未知微量化合物残留,疑似新型神经抑制剂,具体成分及来源正在分析中。
未知化合物。
新的变量。
直播在即,而对手的底牌,似乎比想象中更多。
夜色渐深,市局的灯光大多熄灭了,只有刑侦支队和技术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
在城市的另一端,某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块屏幕幽幽地亮着。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现场说法》节目组的官方预告页面。页面上,江沉和林晚的照片并排而立,标题醒目:“揭秘新型精神陷阱:你的‘心灵导师’,可能是深渊推手。”
一只骨节分明、过分苍白的手,轻轻抚过屏幕上林晚冷静的侧脸。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移动到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发送。
屏幕上,直播预告的评论区,一条新的留言悄然出现:
“真正的寂静,从不需要被揭秘。它只等待被聆听。——静语者”
发送者的IP地址,在跳转了十几个境外节点后,消失在一片虚拟的迷雾中。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