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的灯光亮得刺眼，热浪烘着皮肤。
钱胖子拿着对讲机，脑门上全是汗，嗓子都要喊哑了：“二号机位往前推！给江队眼神特写！对对，要那种……洞悉一切的锐利感！林法医那边光再补一点，太冷了，稍微暖些！”
林晚坐在高脚椅上，身板挺得笔直。化妆师给她扑了层粉，试图柔和一下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淡青，但效果有限。她面前的小屏幕上滚动着提词器，上面是江沉改过的、冷硬如手术刀般的台词。
江沉站在她对面的主持人位旁，一身挺括的藏蓝警服，肩章上的银色四角星花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没看提词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本边缘，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席——那里面混着几个便衣，还有技术队的小吴，带着设备，随时监控现场信号和可能的异常。
“各部门准备！直播三分钟倒计时！”导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钱胖子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堆着笑：“江队，林法医，放松，就当平时聊天！咱们这次主题深刻，但节奏还得有，该互动互动，该停顿停顿，观众爱看这个……”
江沉点点头，没说话。林晚则像是没听见，垂着眼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收拢。
“还有一分钟！”导播声音紧了。
观众席的灯光暗下来，只剩台上亮如白昼。巨大的《现场说法》logo在背景屏上缓缓旋转。沈薇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耳麦，对江沉和林晚露出职业微笑。
“倒计时十秒！九、八……”
林晚抬起头，看向正前方的主摄像机镜头。黑漆漆的镜头深处，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和无数个正在连接、即将注视此地的未知终端。
“……三、二、一！走！”
舒缓而略带悬疑感的片头音乐响起，沈薇脸上瞬间绽放出饱满而富有亲和力的笑容：“观众朋友们，欢迎回到《现场说法》直播间！我是主持人沈薇。今天，我们将和两位专家一起，深入探讨一个可能就潜伏在我们身边的隐形威胁——披着科学外衣的精神控制！”
镜头切到江沉。他微微颔首，面容严肃：“大家好，我是刑侦支队长江沉。今天我们要谈的，不是暴力胁迫，而是一种更隐蔽、更危险的心理操控。它往往从关心开始，以‘为你好’的名义，逐步侵蚀你的独立判断，最终可能导向无法挽回的后果。”
“没错。”沈薇接过话头，转向林晚，“林法医，从您的专业视角看，这种心理操控，会在人的身心状态上留下痕迹吗？”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镜头，都聚焦到林晚脸上。
林晚的目光从镜头移向沈薇，声音清晰平稳，像在做一个标准的学术汇报：“会。长期处于被操控状态，个体可能呈现矛盾的身心特征。
比如，表面情绪趋于平稳甚至愉悦，但深层生理指标，如皮质醇水平、特定神经递质分泌，可能显示持续应激状态。同时，可能出现对特定符号、话语或场景的非理性依恋或恐惧，认知功能在某些方面被刻意窄化。”
她的用词专业，语调没有起伏，却让现场安静了一瞬。观众席里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能具体说说吗？比如，哪些迹象值得普通人警惕？”沈薇引导着。
林晚看了一眼提词器，又看向镜头，仿佛在透过镜头直视每一个观众：
“比如，无缘由地、过度痴迷于某种单一的‘解决方案’，排斥其他可能；
比如，对某个‘导师’或‘组织’产生超越常理的信任和依赖，自愿切断原有的社会联系；
再比如，开始使用一套特定、封闭的话语体系，并认为不理解这套体系的人都是‘噪音’或‘未开悟’。”
她每说一句，江沉的目光就锐利一分。这些话没有指名道姓，却精准地描摹了周子安、苏晓、张明远生命最后阶段的状态。
“听起来很像一些极端组织或邪教的洗脑手段。”沈薇适时总结，转向江沉，“江队，在警方实践中，这类案件侦破的难点在哪里？”
“难点在于，它游走在法律边缘。”江沉接口，语气沉凝，
“操控者往往利用心理学技巧，诱导受害者‘自愿’做出选择，甚至让受害者认为自己是在‘提升’或‘净化’。
取证极其困难，物质痕迹少，精神操控的过程难以量化、难以举证。很多时候，直到悲剧发生，外界才能窥见一角。”
“那作为普通民众，我们该如何防范呢？”沈薇问出了观众最关心的问题。
江沉看向镜头，目光如炬：
“第一，对任何承诺‘快速、彻底解决所有人生困扰’的组织或个人保持警惕。真正的心理成长是缓慢、复杂且个性化的。
第二，警惕那些要求你切断与家人朋友联系、或贬低你原有价值观的所谓‘导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一段关系、一个课程让你感到越来越孤立、越来越怀疑自己，不要犹豫，立刻寻求正规、专业的帮助，并向信任的人倾诉。”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记住，真正的安宁来自于内心的强大和与世界的健康连接，而不是通过消灭‘杂音’或‘净化’自我来实现。任何鼓吹极端‘寂静’或‘脱离’的，都可能隐藏着危险。”
台下，小吴紧盯着随身带的监控屏幕，上面实时滚动着直播平台的弹幕和数据流。起初弹幕大多是“警察叔叔好帅”、“法医小姐姐好酷”、“听起来好吓人”，但随着江沉和林晚的讲述，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言论：
“说得太玄乎了吧，哪有那么神的精神控制？”
“我参加过正念课程，感觉很好啊，不能一概而论吧？”
“是不是在影射什么？最近好像有类似的新闻……”
“那个符号！圆里面有个三角！我好像在一个很小众的冥想APP里见过！”
最后这条弹幕一闪而过，很快被刷掉，但小吴瞳孔一缩，立刻截屏，手指飞快地在旁边另一台设备上操作起来。
台上，访谈进入预设的“案例模拟”环节。按照剧本，沈薇将讲述一个改编过的“白领被洗脑”的虚构故事，然后由江沉和林晚分析其中的陷阱。
沈薇刚开口：“我们来看一个案例，小A，一个都市白领，因为工作压力……”
“主持人，”林晚忽然开口，打断了沈薇的叙述。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演播室里格外清晰。
沈薇一愣，看向导演方向。钱胖子在台下急得直比划，示意按剧本走。
江沉也看向林晚，眼神带着询问。
林晚没看他们，她的目光落在观众席的某个角落，又似乎穿透了那里，看向更远的地方。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
“真实的案例，往往比虚构更复杂。”林晚转回头，面对镜头，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操控者可能非常专业，他们会使用经过科学包装的工具，比如某些声称能‘调节脑波’、‘释放压力’的音频、光刺激设备，或者使用特定配方的香薰，来辅助营造氛围，降低受害者的心理防御。”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也可能非常了解你的渴望。你想要宁静，他们就给你描绘一个绝对寂静的彼岸；你想要解脱，他们就给你指出一条‘一劳永逸’的路。他们会耐心地、一步步地，让你觉得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演播室里落针可闻。提词器上的虚构故事被彻底抛在一边。钱胖子张着嘴，忘了指挥。沈薇经验丰富，脸上维持着微笑，眼神却有些发直。
江沉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林晚说的，已经超出了之前商定的“警示”范畴，几乎是在描绘“静语者”和“静语老师”的具体手法！她在冒险！她在用自己做饵，把藏在暗处的对手逼到台前！
“林法医，”江沉开口，声音平稳，接过话头，试图把方向拉回来一些，“您提到科学包装的工具，这确实值得警惕。作为普通消费者，我们该如何辨别这些设备或产品的安全性？”
“看认证，查来源，保持理性。”林晚从善如流，但补充了一句，“尤其要警惕那些来源神秘、效果被描述得神乎其神、且价格不菲的‘定制’或‘特效’产品。真正的科学是公开的、可验证的。”
就在这时，小吴突然从观众席站起身，手里拿着正在震动的手机，脸色异常严峻，朝台上的江沉用力打了个手势。
江沉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对着镜头微笑道：“看来我们的技术同事有一些最新的数据要分享给我们。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精神控制虽然隐蔽，但并非无法防范。只要我们保持独立思考，珍惜真实的人际连接，就能筑牢心灵的防火墙。
稍事休息，广告之后，我们将连线心理专家，为大家提供更具体的建议。”
导播立刻切入广告。演播室的灯光稍微调暗了一些。
江沉几步跨到台下，小吴已经拿着手机冲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江队！追踪到了！发那条‘静语者’评论的终端，就在演播大楼里！信号源在移动，但距离我们非常近！可能就在现场观众，或者工作人员里！”
江沉眼神骤寒，立刻按住耳麦，低声下令：“各小组注意，目标可能就在现场。封锁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便衣注意观察，发现任何行为异常、试图离开或使用电子设备者，立即控制，但不要打草惊蛇。”
他转身，看向正在被化妆师补妆的林晚。林晚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惊人之语不是她说的一样。
钱胖子哭丧着脸跑过来：“江队！林法医！这……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太……太直接了！领导那边……”
“钱制片，”江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直播效果很好。继续。后面的环节，我和林法医会把握好尺度。”
他的目光扫过略显慌乱的演播室，扫过那些或好奇或紧张的观众面孔，最后落在入口处正在悄然关闭的大门上。
鱼儿，可能已经嗅到饵的味道了。
而撒网的人，必须比它更快，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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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