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0:28:44

广告倒计时的红灯在导播台上跳动,像一颗急促的心脏。

十秒。

江沉按住耳麦,声音压到最低,却清晰传入每个潜伏的便衣耳中:“B组封锁二号门,C组控制东侧安全通道。目标可能伪装成观众或工作人员,注意观察电子设备使用情况。A组待命,听我指示。”

九秒。

林晚从高脚椅上下来,化妆师想给她补口红,她轻轻摆手拒绝了。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观众席。灯光调暗后,那些面孔隐在阴影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偶尔闪烁的手机屏幕光。哪个是他?那个躲在ID后面,打出“真正的寂静,从不需要被揭秘”的人?

八秒。

钱胖子额头冒汗,凑到导演身边急促地低语。导演盯着监控屏幕,手里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

七秒。

小吴蹲在设备箱后面,眼睛紧盯着平板上跳动的信号源地图。代表目标的小红点,在演播厅平面图上缓慢移动,从一个区域漂移到另一个区域,始终没有离开这个楼层。信号强度起伏不定,显示对方可能在走动,或者……在多个设备间切换?

六秒。

沈薇深吸一口气,快速翻着手中的备用卡片,脸上职业化的笑容有些僵硬。突发状况是主持人的大忌,但也是展现功力的时刻。

五秒。

江沉走到林晚身边,脚步很轻。“他在现场。”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信号在动,范围不大。等下继续直播,你尽量往专业分析上靠,别再说具体的操作细节。”

四秒。

林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却落在前排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身上。那人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帽檐压得很低。

三秒。

“镜头切回后,先从我的提问开始。”沈薇调整了一下耳麦,声音恢复平稳,“江队,林法医,我们继续。”

两秒。

江沉最后瞥了一眼鸭舌帽男人,对方恰好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带着些学生气的脸,正好奇地张望着什么。不是他。直觉告诉江沉,不是这种眼神。

一秒。

红灯熄灭,直播信号恢复。

柔和的灯光重新聚焦在台上。沈薇的笑容无缝衔接:“欢迎回来。刚才我们谈到要警惕那些过度承诺的‘心灵课程’。江队,从刑侦角度看,如果怀疑身边的人可能陷入这类陷阱,我们普通民众第一时间应该怎么做?是报警吗?”

问题抛回给江沉,给了他掌控节奏的空间。

江沉面向镜头,神情严肃而恳切:“报警是一个选择,尤其是当你察觉对方可能有自伤或伤人风险时。

但在早期,更重要的是沟通和介入。

尝试与当事人建立开放、不带批判的对话,了解他们真实的需求和感受。帮助他们接触正规的心理咨询资源,重新连接他们原有的社会支持系统,比如家人、朋友。记住,你的关心和倾听,有时比直接对抗更有效。”

他既给出了实用建议,又隐晦地强调了“原有社会支持系统”的重要性,这正是“静语者”们致力切断的。

“林法医,”沈薇转向林晚,“从生理和心理的关联角度,长期接受不正当心理暗示的人,如果想摆脱,会面临哪些困难?亲友又该如何科学地提供支持?”

这个问题更专业,也更安全。

林晚略微思索,开口道:“长期的心理暗示会改变神经通路,形成依赖性。

脱离过程可能出现戒断反应,如焦虑、抑郁、甚至躯体不适。

亲友的支持至关重要,但需注意方式。

强行批判或否定其经历,可能加剧对立。应提供稳定、包容的环境,鼓励其参与多样化的积极活动,逐步重建健康的认知和行为模式。

必要时,务必寻求专业心理医生或精神科医生的帮助。”

她的回答严谨、科学,完全符合普法节目的基调。台下,钱胖子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观众席中排,一个一直安静坐着、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忽然举起了手。他的动作不大,但在专注的直播现场显得有点突兀。

沈薇经验丰富,立刻微笑着示意工作人员递过去一个麦克风:“这位观众,请问有什么问题?”

年轻人接过麦克风,站起身。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相貌清秀,甚至有些腼腆。他先是看了看台上的江沉和林晚,然后才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主持人好,江队长好,林法医好。我……我有一个问题。”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如果……如果一个人,他并不是被强迫,而是自己主动去寻找这种‘寂静’,

他觉得那些‘噪音’——比如家人的期望、社会的压力、还有自己内心的矛盾——太痛苦了。

他自愿选择一条路,让自己安静下来。这……这有错吗?别人又有什么权利,去把他拉回他讨厌的‘噪音’里呢?”

问题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哲学思辨的味道。但在场的江沉和林晚,后背同时掠过一丝寒意。

这个问题,太像“静语者”那些受害者可能的心声了。也太像某种……试探。

江沉迅速给台下的小吴使了个眼色。小吴立刻低头操作平板,追踪这个发言观众的座位号,同时调取入场登记的身份证信息(如果有)。

沈薇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不简单,她保持着微笑,将问题抛给专家:“这位观众提了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关于自主选择和个人痛苦的边界。江队长,您怎么看?”

江沉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而坚定:“首先,我们尊重每个人的内心感受和选择自由。

痛苦是真实的,寻求解脱的意愿也值得理解。”他话锋一转,

“但是,当一种‘解决方案’以彻底切断你与世界的健康联系、否定你自身价值为代价时,我们就必须警惕,

这是否是真正的‘解决’,

还是用一种更极端的痛苦,替代了原本的痛苦?

真正的帮助,不是把你推入一个无声的深渊,而是给你工具和力量,去面对和处理那些‘噪音’,在喧闹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平和。”

他的回答既呼应了问题,又再次点明了“健康连接”的重要性。

灰帽衫年轻人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就把麦克风还给了工作人员,重新坐下了。整个过程礼貌而平静。

但江沉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这个年轻人的问题,精准地戳中了“静语者”理念的核心——将死亡美化為“寂静”的选择。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直播在沈薇的主导下继续,进入了连线心理专家的环节。江沉表面上认真倾听,余光却时刻关注着那个灰帽衫年轻人,以及小吴那边的动静。

耳麦里传来小吴压低的声音:“江队,查到了。那个举手提问的,登记名字叫赵明轩,本地大学哲学系研究生。入场信息显示他是一个人来的。手机信号正常,没有异常波动。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刚才举手提问前大概三十秒,我们追踪的那个‘静语者’信号源,出现了短暂的剧烈波动,然后减弱了。提问结束后,信号又恢复了之前的强度,但移动轨迹发生了变化。”小吴的声音带着困惑,“就好像……那个信号源,在他提问的时候,把信号强度转移或者屏蔽了一下?”

江沉眼神一凛。信号转移?难道这个赵明轩只是个幌子,真正的“静语者”在利用他的提问吸引注意力,同时进行其他操作?

“盯紧赵明轩,还有他周围三排内的所有人。信号源现在什么位置?”

“移动到了……演播厅西南角,靠近道具间和杂物通道附近。那边人员相对杂乱,有工作人员,也有部分观众去洗手间会经过。”

道具间?杂物通道?

江沉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演播厅的平面图。那边有几个备用出口,通常锁着,但如果是内部人员……

“A组,立刻向演播厅西南角道具间方向靠拢,注意隐蔽。B组,检查西南角所有出口门锁状态。C组,守住主出入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离开。”江沉低声下令。

直播仍在继续。心理专家在屏幕上侃侃而谈,观众席中偶尔有低声交谈和手机亮光。

灰帽衫赵明轩安静地坐在原位,甚至拿出笔记本记录着什么,一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模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沉看似专注地看着前方的大屏幕,实则全身感官都调动起来,捕捉着演播厅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林晚坐在一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座椅光滑的扶手。她的目光似乎落在空处,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了观众席中几个特定的身影——一个不断看表的中年女人,一个戴着耳机似乎一直在听歌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个坐在角落、几乎隐在阴影里、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

老者很安静,几乎没有任何动作,手里拿着一份节目单,似乎在低头阅读。但林晚注意到,从直播开始到现在,他一次也没有抬头看过舞台,也没有翻动过手里的节目单。

太静止了。在这种场合,自然的观众总会有些小动作,调整坐姿,看看舞台,看看屏幕,或者看看手机。

除非,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里。

耳麦里,小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促:“江队!信号源又动了!这次是快速移动,朝着……朝着后台方向去了!速度很快,不像是走路!”

后台?那里有嘉宾休息室、化妆间、设备控制区,还有通往大楼其他区域的内部通道!

“A组,后台!目标可能试图从后台通道离开!注意,目标可能携带电子信号屏蔽或伪装设备!”江沉语速飞快,同时向沈薇和导演打了个手势,示意有紧急情况,需要短暂中断。

沈薇反应极快,立刻对着镜头微笑道:“非常感谢李教授精彩的分享!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由于技术原因,我们需要短暂调整一下信号,请大家稍候片刻,广告之后马上回来!”

导播熟练地切入备用音乐和画面。直播信号暂时中断。

几乎在信号切断的同一瞬间,观众席中那个一直低头的佝偻老者,突然动了!他并非走向后台,而是猛地站起,以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速度,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物体,狠狠摔向地面!

“砰!”一声不大的闷响,那物体爆开一团浓密的灰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催泪烟雾!捂住口鼻!原地蹲下!”江沉厉声大喝,同时猛地朝老者方向冲去!台下的便衣也立刻行动,扑向烟雾区域!

观众席瞬间大乱!惊叫声、咳嗽声、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烟雾快速扩散,遮蔽了视线!

林晚在烟雾腾起的瞬间就屏住了呼吸,迅速用袖子捂住口鼻,从高脚椅上滑下,蹲低身体。她的目光锐利地穿过混乱的人群和翻滚的烟雾,死死盯住那个老者的方向。

只见那老者摔出烟雾弹后,并没有趁乱冲向出口,反而逆着人流,朝着舞台侧面的道具堆放区跑去!那里堆放着一些闲置的灯光架和杂物,靠近一扇平时锁着的、通往大楼内部维修通道的小门!

他想从那里走?不对!如果他的目的是逃离,应该冲向更近、更开阔的出口!道具区那边是死胡同,除非……

林晚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调虎离山!他用烟雾和冲向后台的信号吸引警方主力,自己则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从更隐蔽的维修通道离开!甚至,他可能根本不是“静语者”本人,而是一个被派来制造混乱、吸引火力的棋子!

“江队!道具区!维修通道!”林晚对着领口隐藏的麦克风疾呼,但烟雾和嘈杂中,她的声音被淹没了大半。

江沉也看到了老者的反常举动,他一边指挥便衣控制混乱的观众席,防止踩踏,一边拔腿就向道具区追去!几个反应快的便衣也紧跟而上!

老者动作极快,显然早有准备。他冲到那扇小门前,并没有尝试开门(门是锁着的),而是猛地掀开旁边一个盖着帆布的大箱子,从里面拽出一个双肩背包,背在身上,然后转身,面向追来的江沉等人,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平静。

他的手,伸向了背包的拉链。

“小心!”江沉厉喝,猛地刹住脚步,同时将身边一个冲得太快的便衣扑倒在地!

“嗤——”

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相反,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从老者拉开的背包里猛烈地喷涌出来!香气迅速混合在尚未散尽的烟雾中,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味!

几个冲在前面的警察吸入少许,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晕眩,脚步踉跄!

“是高浓度混合致幻剂或麻醉气体!退后!戴防毒面具!”江沉大吼,同时屏住呼吸,用手肘挡住口鼻!他看清楚了,老者背包里是几个被同时触发释放的压缩气罐!

老者趁着警察被气体阻滞的瞬间,并没有去开门,而是猛地撞向旁边堆叠的灯光架!

“哗啦——!”沉重的金属架倒下,发出巨响,不仅挡住了追兵的部分路线,扬起的灰尘进一步遮蔽了视线!

而老者自己,则借着灰尘和混乱的掩护,身影一闪,竟然消失在了道具堆后面的一处视觉死角!

“追!他跑不远!”江沉不顾弥漫的怪异香气,率先冲过倒下的灯架!

林晚也捂着口鼻,避开混乱的人群,从舞台另一侧绕向道具区。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高度集中的警觉。老者一系列行动——精准的烟雾弹、反常的路线、致命的毒气、制造障碍——都显示他有周密的计划和极强的执行力。这绝不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干扰,或者……测试。

测试警方的反应速度?测试直播现场的安保漏洞?还是测试别的什么?

她冲到道具区边缘,这里气味更浓,几个警察正在扶着墙干呕。江沉已经带人追进了维修通道深处,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林晚的目光快速扫过地面。老者消失的地方,杂物凌乱。她的视线落在帆布箱子旁边,那里掉落着一个小巧的、金属材质的U盘,外壳是哑光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不是警方的装备,也不像普通观众会带的东西。

她蹲下身,没有直接用手去捡,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证物袋和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将U盘夹起,装入袋中。

就在U盘离开地面的瞬间,她的指尖隔着证物袋和镊子,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波动——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一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信息残留。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清水,瞬间晕开一片黑暗的画面:

一个昏暗的房间,屏幕上正是《现场说法》的直播画面,定格在林晚特写的镜头上。一只手伸过来,食指轻轻点着屏幕上林晚的眼睛,然后,缓缓地,做了一个“抹去”的动作。

画面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被窥视的悚然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评估着她,计算着她。

林晚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立刻稳住。她迅速封好证物袋,将其放入勘验服的内袋。

维修通道里传来江沉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人不见了!通道尽头是通风管道,被撬开了!通知楼下封锁所有出口,排查所有离开大楼的可疑人员!调取大楼所有监控,尤其是通风管道附近的!”

人跑了。但留下了一个U盘,和一次明目张胆的挑衅。

直播中断了,现场一片狼藉,观众惊魂未定。

林晚站在原地,空气中刺鼻的甜腻气味还未完全散去。她摸了摸内袋里那个冰冷的U盘。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宣战,或者说,一次“评估”完成的信号。

而评估的对象,显然包括了她。

(第九章 完)

感谢送来评论、书架、礼物的宝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