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的混乱被迅速控制。
催泪烟雾和致幻气体渐渐被强力排风系统抽走,刺鼻的气味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
惊魂未定的观众被有序疏散,接受简单的医疗检查和问询。
钱胖子脸色煞白,被台领导拉去紧急开会,走廊里回荡着他语无伦次的辩解。
江沉站在道具区那扇被撬开锁芯的维修通道小门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通风管道口的栅栏被暴力扯开,里面灰尘密布,隐约能看到凌乱的爬行痕迹。
对手对大楼结构了如指掌,甚至准备了应对排风的简易防毒面具——技术员在管道深处找到了丢弃的滤罐。
“人是从地下车库的通风口出去的,”一个便衣跑过来汇报,气喘吁吁,“那边监控刚好在检修,死角。出口连着两条小巷,四通八达,早没影了。”
“身份?”江沉声音嘶哑。
“现场遗留的背包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没任何标识。
催泪瓦斯和麻醉气体来源不明,可能是自制的。至于那个老头……”便衣递过一张模糊的截图,是从远处一个监控探头拍到的,“我们正在用人脸识别比对,但他帽子压得很低,有伪装痕迹,难度很大。”
江沉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拳头就攥紧了。照片上的老者,身形佝偻,步态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利落。
“江队,”林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在他消失的地方,发现了这个。”
江沉转身,看到她手里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哑光黑色的U盘。
“他没带走,或者,是故意留下的。”林晚补充。
江沉眼神一凝,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线看了看。U盘很小,很轻,像个沉默的黑色方块。“技术队!”他吼道。
小吴和其他几个技术员立刻围了上来,戴上手套,接过U盘,放入一个屏蔽信号的法拉第袋中。“需要回实验室分析,江队。这种U盘可能内置物理销毁程序,或者有加密。”
“我要最快的初步结果。”江沉语气不容置疑,“还有,现场所有气体残留、脚印、纤维,全部给我筛一遍!那个赵明轩,重点问!他的座位号、入场信息怎么来的,今天为什么来,跟谁一起来的,一个字也别漏!”
“是!”
人群散开,各自忙碌。江沉这才看向林晚。她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额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粘在额角,但眼神依旧清澈镇定,仿佛刚才的毒气、混乱和潜在的致命威胁,只是工作中又一个寻常插曲。
“你没事吧?”江沉问,语气不自觉放低了些。
“没事。”林晚摇头,顿了顿,“那个U盘……你最好让他们用最隔离的环境打开。我感觉……它不太对劲。”
“不对劲?”江沉皱眉,“你碰过了?”
“隔着证物袋和镊子。”林晚如实说,“有残留的……恶意信息。很强的针对性。”
又是那种“感觉”。江沉现在已经不会轻易质疑了。他点点头:“我会让他们小心。”他看着林晚,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出口。问她感觉到了什么?怎么感觉到的?现在不是时候。
“江队!”小吴又跑了回来,这次脸上除了紧张,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
“查到了!那个赵明轩,哲学系研究生,背景很干净。
但他承认,是有人匿名给他发了《现场说法》的电子门票,还说今天会有‘关于寂静本质的深刻讨论’,他才来的。
发件人邮箱是临时注册的,追踪不到。但赵明轩的手机里,我们发现了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他平时不用,今天却收到一条定时发送的消息,就在他举手提问前三十秒!”
“消息内容?”
“就一句话:‘问他们,自愿的寂静,是否有罪?’”
自愿的寂静,是否有罪?
这正是赵明轩在直播中提出的、那个精准踩在“静语者”理念核心的问题。他是被远程操控的提线木偶,对方连他提问的时机和内容都算好了。
“操控观众提问,释放烟雾弹和毒气制造混乱,利用调虎离山从维修通道逃走,还故意留下一个U盘……”江沉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是在给我们‘上课’啊。展示他们的计划能力,执行能力,还有……嘲弄我们的能力。”
林晚静静听着。她想起指尖接触U盘时感受到的那个画面——昏暗房间里,手指抹过屏幕上她眼睛的动作。那不是嘲弄,是评估,是标记。
“他们认识我了。”她忽然说。
江沉猛地看向她。
“那个U盘上的残留信息,很明确。”林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江沉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他们认为,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在他们的名单上了。”
“名单?”江沉的心沉了下去。周子安、苏晓、张明远都有一份“名单”,一份通往“寂静”的名单。现在,林晚也被放上去了?
“不是那种名单。”林晚似乎看出他所想,轻轻摇头,“是‘障碍’名单,或者‘需要重新评估的目标’名单。”
那未必更安全。江沉的拳头捏得更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这种精通心理和科技、行事诡谲莫测的对手。
“从现在起,你出入必须有专人陪同。”江沉立刻做出决定,“我会向王局申请,对你进行必要保护。在抓住这帮人之前……”
“我接受保护。”林晚打断他,没有犹豫,“但直播还要继续。”
江沉一愣。
“他们今天搞这一出,除了示威,也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测试公众的反应,测试……直播这个渠道的影响力。”林晚分析道,逻辑清晰得像在解刨一具尸体,“中断或者退缩,正合他们意。继续下去,把他们的手段、他们的危险,更清晰、更具体地暴露在阳光下,才是反击。”
江沉看着她。演播厅的应急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你说得对。”江沉缓缓点头,一股更强烈的斗志被点燃,“他们想吓退我们,想让我们闭嘴。那就让他们看看,吓不退,也闭不上。”
他拿出手机,拨通钱胖子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钱胖子快要哭出来的声音:“江队!江队您没事吧?领导大发雷霆,说要追究责任,直播事故啊这简直是……”
“钱制片,”江沉的声音沉稳有力,盖过了对方的慌乱,“事故报告我们警方会出。但直播不能停。
不仅要继续,下一期,还要提前。主题就围绕今天发生的——极端组织如何利用公共活动制造混乱、测试社会反应、以及民众该如何识别和防范此类有组织的心理恐吓。”
“啊?还……还直播?还提今天的事?”钱胖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提,当然要提。但不是作为事故,而是作为反面教材,作为普法教育的鲜活案例。”江沉语气斩钉截铁,
“你告诉台领导,这是将危机转化为教育契机的最好方式,也是彰显媒体社会责任的时候。
如果你们不播,我会联系其他愿意播的平台。但《现场说法》这个品牌,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钱胖子在权衡,在挣扎。最终,对节目存续的担忧压过了对事故的恐惧:“我……我去跟领导说!江队,您可得保证,下次绝对不能……”
“我们会加强安保,万无一失。”江沉挂断电话,看向林晚,“下次直播,可能是鸿门宴。”
“他们来过一次,知道我们的布置,下次会更小心,或者换方式。”林晚陈述事实。
“所以我们也要换方式。”江沉眼神锐利,“不能只防,还要攻。U盘是个突破口,赵明轩是条线,现场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是线索。另外……”他想起一事,“那个‘静语老师’消失前,在‘悦心’中心有没有留下什么个人物品?哪怕一根头发?”
林晚摇头:“现场勘查很仔细,没有发现明显属于他的生物检材。他很谨慎。”
“再谨慎的人,只要活动过,就会留下痕迹。”江沉看向维修通道幽暗的入口,“重点查那个老头的身份。他有身手,有装备,有反侦察意识,不是普通人。退役军人?前执法人员?或者……雇佣兵?”
线索如乱麻,但一根线头已经捏在手里——那个黑色的U盘。
技术队的实验室灯火通明,气氛比演播厅更紧张。
U盘被放置在一个完全电磁屏蔽的透明操作箱内,通过机械臂连接外部电脑。小吴和几个技术员屏息凝神,操作着复杂的解密程序。
“外壳没有物理炸弹,也没有放射性物质。”一个技术员报告,“加密方式……很古怪,不是常规算法,像是自创的混合加密,结合了图像识别和动态密钥。”
“能破吗?”江沉问。
“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触发自毁。”小吴额头冒汗,“对方是高手,设计了不止一层防护。”
“那就一层层剥。”江沉盯着屏幕,“优先确保内容不被销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机器运转的低鸣。
林晚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靠近操作台,只是静静看着。
她不喜欢电子设备密集的地方,那种无处不在的电磁场让她感觉不适。
突然,屏幕上的解密程序跳出一个提示框。
“需要输入一个密钥短语……”小吴念出来,“提示是:‘通往寂静的第一扇门’。”
通往寂静的第一扇门?
江沉和林晚对视一眼。这句话,充满那个组织的象征意味。
“尝试‘静界’,‘净化’,‘水’,‘无声’……”江沉快速报出几个关联词。
小吴一一输入,错误。
“周子安笔记本里的‘红色气球’、‘接引’?”林晚提示。
错误。
“苏晓的‘阿尔法波’、‘能量校准’?”
错误。
“张明远的‘静谧模式’?”
还是错误。
解密程序开始了三十秒倒计时,如果再次错误,将启动数据抹除。
“第一扇门……”江沉喃喃重复,大脑飞速运转。对于那个组织,“门”是什么?是筛选?是引导?还是……
“是‘倾听’。”林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江沉看向她。
“或者‘聆听’。”林晚解释,“他们所有的第一步,都是让人‘倾听’内在,或者‘聆听’他们的引导。
周子安被引导‘听’水的声音,苏晓被要求‘听’特定的音频,张明远被引导‘听’向内的寂静。‘门’,可能是‘听到’。”
“试试‘倾听’和‘聆听’。”江沉立刻道。
小吴快速输入“倾听”——错误。
倒计时十秒。
输入“聆听”。
屏幕闪烁了一下,进度条突然开始前进!
“进去了!”小吴低呼。
倒计时停止,加密锁解开。U盘里的内容被读取出来。
没有预想中的机密文件或犯罪证据。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点开后,是十几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简单的数字编号。
小吴点开第一个。
音箱里传出一段极其舒缓、甚至有些空灵的背景音乐,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自然音效,比如流水、风吹过树叶、远处钟声。
然后,一个温和、低沉、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男声响起,语速很慢,吐字清晰:
“闭上你的眼睛……感受你的呼吸……让外界的嘈杂慢慢褪去……在你的内在,找到那片最初的宁静……那里没有评判,没有期待,只有纯粹的‘在’……”
是引导冥想的音频。但听着听着,江沉和林晚都皱起了眉头。
音频中反复出现“放下”、“清空”、“切断”、“回归本源”等词汇,语调充满诱惑,却隐隐透出一种让人放弃自我、融入虚无的导向。
他们又点开几个,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针对不同“需求”(焦虑、疲惫、孤独、自我怀疑)的冥想引导,但核心都是引导听者脱离现实连接,向内收缩,最终指向某种“解脱”或“合一”。
“这是他们的‘教材’。”江沉关掉音频,脸色难看,“用来进行初步筛选和洗脑的工具。制作精良,针对性极强。”
“不止。”林晚指着屏幕,“看文件属性。”
小吴调出属性窗口,只见每个音频文件的“创建内容”一栏,都有一行小字:“仅供内部评估使用。评估对象编号:LN-W-01至LN-W-17。”
LN-W?林晚名字的拼音缩写?
江沉眼神骤寒。这U盘果然是针对林晚的!“评估什么?评估这些音频对她有没有效果?”
“可能。”林晚看着那串编号,神色依旧平静,“也可能是评估我听到这些后的反应。或者,评估我们警方拿到这些‘教材’后的反应。”
“挑衅。十足的挑衅。”江沉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对方不仅全身而退,还留下了“作业”,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们的工具,你们能拿我们怎么样?
“江队!”另一个技术员忽然喊道,“底层还有隐藏分区!刚才没扫描到!现在显示出来了……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倒计时程序!”
所有人立刻围过去。
屏幕上,一个简洁的黑色窗口,中央是一个血红色的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减少:
71:59:48
71:59:47
71:59:46
正好七十二小时,三天。
倒计时下方,有一行小字:
“评估结束。静候回音。”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嗡鸣,和那个鲜红的、不断跳动的数字,像心跳,又像丧钟。
七十二小时。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下一次“净化”?对林晚的“处理”?还是另一个更公开、更嚣张的“展示”?
江沉盯着那个倒计时,眼神冰冷锐利,像出鞘的刀。
“查!查这个程序的编写痕迹,查它可能触发的动作,查一切关联信号!”他声音不大,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七十二小时?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他转向林晚,看到她依然平静的侧脸,只是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了些。
“这三天,你搬来局里宿舍。”江沉用的是命令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我会安排人24小时保护。直播照常准备,但现场安保会升级到最高级别。”
林晚点了点头,没反对。她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漩涡的中心,或者,饵料。
红色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71:58:33。
时间,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流逝。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