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法医中心三楼的小会议室还亮着灯。
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烟味——江沉刚掐灭一根,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小半缸烟蒂。
长条桌上摊满了资料:周子安案、苏晓案、张明远案的卷宗复印件,“静界”论坛和“心灵绿洲”公众号的打印页,技术队刚整理出来的演播厅袭击者行动轨迹分析图,还有那台显示着血红色倒计时的笔记本电脑。
数字跳动:63:22:17。两天零十五小时二十二分,十七秒。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跳一下,都像敲在神经上。
林晚坐在桌子另一端,面前摊开的是苏晓案的补充尸检报告。
她的晚餐——如果那能算晚餐的话——是一盒没动几口的、已经凉透的蔬菜沙拉,旁边放着一杯白水。
她看得很慢,时不时用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字迹小而工整。
“咕噜——”
一声清晰的肠鸣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
江沉从一堆IP地址追踪报告里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是他自己的肚子。他这才想起,从下午演播厅出事到现在,水米未进。
林晚似乎也听到了,她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看了江沉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报告。
江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
“林法医,吃点什么?粥?面?还是……再来份沙拉?”他想起她那盒几乎没动的沙拉。
“不用。”林晚头也没抬。
“必须吃。”江沉语气不容置疑,把手机往她那边推了推,“看哪个顺眼,点。我请客。熬夜伤脑,不吃饭更伤。”
林晚沉默了几秒,终于把笔放下,接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她划得很慢,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的数据,最后停在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广式茶餐厅页面,点了份皮蛋瘦肉粥和一份清炒菜心,然后把手机递回给江沉。
江沉扫了一眼,给自己加了份干炒牛河和冻柠茶,下单,付款。做完这一切,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指有些发僵,是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和高度紧张的结果。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到窗前,外面是沉睡的城市,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和霓虹招牌还在闪烁。演播厅的混乱、催泪瓦斯的刺鼻气味、那个消失在通风管道里的佝偻身影、还有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这一切,都被隔在厚厚的玻璃窗外,却又无比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技术队那边,有新发现吗?”林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沉默。
江沉转回身,靠坐在窗沿上。“‘静语者’发评论的IP,最终跳转到了一个位于南美某国的公共网络节点,断了。
演播厅那个老头,面部识别比对没有结果,要么数据库里没他,要么他做了高级伪装。
催泪瓦斯和麻醉气体的成分分析出来了,是黑市上能搞到的配方,自己组装不难。
U盘里的音频,声纹分析正在进行,但对方很可能用了变声器。
至于那个倒计时程序……”他顿了顿,“底层代码很干净,没留后门,没关联外部指令。就是一个纯粹的倒计时。时间一到,要么黑屏,要么可能显示点什么——但我们不敢关机,也不敢深度破解,怕触发隐藏的销毁指令。”
等于说,忙活了大半天,除了知道对方更嚣张、更专业、更小心之外,实质性进展寥寥。
“植物园那边呢?”林晚问。特殊薰衣草的线索,是张明远案里为数不多的实物线索。
“查了。”江沉走回桌边,翻出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失窃发生在凌晨,监控拍到个模糊的影子,翻墙进来的,手法利落,避开了主要探头。
现场只丢失了大约两百克干燥的薰衣草花穗,价值不高,所以当时没立案,只做了记录。
园方说,那个品种叫‘静谧之夜’,芳樟醇含量是普通薰衣草的三倍以上,气味浓郁持久,有很强的镇静安神效果,但也因此不建议长期高浓度使用,可能引起神经系统抑制。”
“张明远死亡现场发现的碎片,确定是‘静谧之夜’吗?”
“初步形态比对符合,DNA检测需要时间。”江沉把报告扔回桌上,有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
“就算确定了,也只能证明凶手去过植物园,或者有渠道搞到这种薰衣草。
植物园每天进出那么多人,游客、学生、研究人员……大海捞针。”
会议室又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白噪音,和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林晚拿起凉掉的沙拉,用叉子拨弄着里面蔫了的生菜叶,忽然开口:“薰衣草的失窃时间,和张明远开始参加‘内在探索’工作坊的时间,接近吗?”
江沉一愣,立刻抓起张明远的资料快速翻阅。“张明远是两个月前开始参加‘静语老师’的工作坊。植物园失窃是……一个半月前。”时间上有关联,但并非完全同步。
“也许不是一开始就需要。”林晚放下叉子,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在梳理思路,
“‘静语老师’的课程是渐进式的。初期可能只是线上引导、音频暗示。当目标进入深度信任阶段,准备进行‘最后步骤’时,才需要更强烈的辅助手段——比如高浓度的‘静谧之夜’薰衣草,配合特定的音频和仪式环境。”
她看向江沉:“查一下,在植物园失窃前后,‘悦心’心理咨询中心,或者‘静语老师’名下有没有其他关联地点,有没有异常的能量消耗?比如,某个房间的空调或通风系统长时间开启,以维持恒温恒湿,适合保存干燥植物和进行需要稳定环境的活动?”
江沉眼睛一亮。这思路跳出了单纯的人员排查,转向了环境证据。干燥的特殊薰衣草需要妥善保存,而某些“仪式”可能对环境有要求。
“我马上让人去查!”江沉抓起手机就要拨号,这时,外卖到了。
送餐的是个年轻小伙,提着两大袋食物,显然对半夜在公安局送餐习以为常,放下东西就匆匆走了。
食物的热气一下子驱散了会议室里冰冷的紧张感。皮蛋瘦肉粥的咸香,干炒牛河的镬气,还有清炒菜心淡淡的青草味,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江沉把粥和菜心推到林晚面前,自己掰开一次性筷子,大口吃起来。他是真饿了,牛河炒得油润咸香,几口下去,空荡荡的胃里才有了着落。
林晚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慢慢吹着气。粥熬得绵密,皮蛋和瘦肉的滋味都融在了米粒里。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完成某种必须的程序。
“不合胃口?”江沉看她吃得勉强,问道。
“不是。”林晚摇头,又舀了一勺,“只是……不习惯这个时间吃东西。”她的作息极其规律,熬夜已是罕见,更别提半夜加餐。
江沉想起李建国主任提过,她因为那种“超敏共情”,需要极其规律和克制的饮食作息来维持精神稳定。他夹了一筷子牛河,没再说什么。
两人默默吃着宵夜,一时间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窗外,城市的夜晚寂静而深邃,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你以前,”江沉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食物而显得有些含糊,“遇到过类似的案子吗?这种……用心理手段杀人的。”
林晚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这么系统,这么……精致。”她选择了一个词,
“以前遇到过利用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触发受害者自杀的,也有通过长期精神虐待致使崩溃的。
但像这样,把整个过程包装成‘成长’、‘净化’,甚至让受害者充满期待地走向终点……是第一次。”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需要非常深厚的心理学、药理学甚至神经科学知识,还需要极强的耐心和操控力。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一个组织。”江沉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肯定,
“有负责线上筛选和初步接触的‘静语者’,有负责线下深化引导的‘静语老师’,有提供特殊工具和药物的后勤,可能还有像演播厅老头那样的行动人员。分工明确,结构严密。”
“而且,”林晚放下勺子,粥只吃了小半,“他们的‘产品’或‘服务’,可能不是免费的。”
江沉挑眉:“你是说,他们收费?”
“张明远的笔记本里提到‘下一次课程’,苏晓购买了昂贵的‘定制’音频和香薰,周子安虽然经济状况普通,但他失踪前也曾向朋友透露‘找到了真正能帮助他的人,需要一些投入’。”林晚分析道,“‘静界’论坛和‘心灵绿洲’的入门也许是免费的,但更深层的‘引导’、‘工具’、‘一对一课程’,很可能需要不菲的费用。这不仅能筛选出更有‘价值’(经济能力或社会影响力)的目标,也能为组织运作提供资金。”
经济动机。这为调查打开了一个新的方向。查资金流向,往往比查虚无缥缈的理念传播更实在。
“还有那个U盘里的音频,”林晚继续道,“‘仅供内部评估使用’。评估谁?评估潜在的新‘导师’?还是评估像我们这样的‘障碍’?如果是后者,说明他们有一套完整的评估和应对机制。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远比想象中成熟、且有应对危机经验的团体。”
江沉听着,手里的筷子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林晚的思维总是这样,冷静、跳跃,能从细微处串联起被忽略的线索。她不像是在分析案件,更像是在解构一个精密而恶毒的机器。
“所以,”他总结道,“我们要找的,是一个有心理学或相关背景核心成员、具备一定化学和电子知识、有稳定资金来源、组织严密、并且很可能已经存在一段时间、有不止一个‘成功案例’的团体。”
“还要加上一条,”林晚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他们有很强的表现欲和掌控欲。留下U盘,设置倒计时,是在展示力量,也是在享受这种‘猫鼠游戏’的乐趣。”
倒计时:62:48:03。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距离那个未知的“回音”,又近了一步。
江沉几口扒完剩下的牛河,擦了擦嘴,重新坐回电脑前。“先从资金查起。张明远、苏晓、周子安,还有之前那四起旧案的死者,查他们死前一段时间的大额或异常支出,尤其是线上支付、虚拟货币交易。‘悦心’中心那边,查‘静语老师’的报酬支付方式。植物园的失窃,看有没有内部人员经济状况突然改善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熬夜的疲惫被新的侦查方向带来的兴奋感冲淡了些。
林晚也吃完了那半碗粥,菜心几乎没动。她把餐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回座位,拿起了苏晓案的尸检报告。
“苏晓体内检测出的不明化合物,”她指着报告中的一行数据,“结构式很新颖,不属于常见药物或毒品数据库。我让检验科比对了国际最新文献,发现它与一种尚在实验室阶段、用于治疗严重焦虑的神经肽类似物有85%的同源性,但做了关键位点的修饰。”
江沉立刻抬头:“实验室阶段的药物?怎么会流出来?”
“这就是问题。”林晚抬眼看他,“这种修饰改变了它的作用机制。原药是调节特定受体,缓解焦虑。但修饰后的变体,作用更强,更持久,且具有……潜在的成瘾性和意识剥离效应。长期低剂量使用,会让人逐渐情绪钝化,依赖外界指令;高剂量单次使用,则可能导致意识活动骤停,也就是……看起来像猝死。”
江沉感到后背发凉。不是普通的毒药,而是精准改造的、针对神经系统的“工具”。这需要专业的生物化学知识,甚至可能涉及非法的人体实验。
“能查到来源吗?”
“合成这种变体,需要专业的实验室设备和原料。我已经把分子式发给缉毒和药监的熟人,看他们是否在黑市或非法实验室监控名单上见过类似结构。”林晚顿了顿,“另外,苏晓购买的‘定制精油’,成分报告显示含有极高浓度的芳樟醇和乙酸芳樟酯,与‘静谧之夜’薰衣草的特征成分吻合。但供应商信息是伪造的。”
两条线,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一个掌握着专业化学合成技术和稀有植物培育(或获取)渠道的团体。
“薰衣草失窃案,要作为重点突破口。”江沉敲了敲桌子,“能接触到实验室阶段药物,又能搞到稀有薰衣草,这个团体的资源和人脉,不一般。”
会议室的敲门声响起,小吴探进头来,眼睛通红但带着光:“江队!有发现!我们重新梳理了‘心灵绿洲’公众号的早期用户,发现一个ID,在公众号成立初期非常活跃,发表过很多关于‘意识净化’、‘脱离肉体’的极端言论,后来突然沉寂了。我们追踪了这个ID的注册信息,是个假身份,但绑定的一个邮箱,曾经在某学术数据库注册过,而那个数据库的注册,需要机构邮箱验证!”
“什么机构?”江沉立刻问。
“省医科大学,心理学研究院!”小吴语速很快,“我们查了研究院那几年的教职员工和学生名单,筛选出可能对‘意识研究’、‘超个人心理学’、甚至比较边缘的‘死亡学’感兴趣的人。名单不长,只有七个。其中一个人,很有意思。”
“说。”
“顾明远,男,四十五岁,五年前从省医大心理学研究院离职。离职前是副研究员,研究方向是‘意识状态与临终体验’。发表过几篇颇有争议的论文,认为‘经过引导的、平静的死亡,是人类意识进化的最高形式’。离职原因不明,档案记录是‘个人原因’。离职后,行踪不定,据说在一些私人机构做‘心灵顾问’。”
顾明远。年龄、背景、研究方向、理念……全部吻合。
“找到他现在的住址、联系方式、一切社会关系!”江沉站了起来,困意全无。
“正在查!但他的户籍地址是空的,手机号是空号,社保医保都停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就查他离职前接触的人,查他发表的论文的引用者,查一切和他有过交集的人!”江沉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静语老师”旁边,用力写下了“顾明远”三个字,并在下面重重画了两道横线。
“还有,”林晚忽然开口,“查一下省医大心理学研究院,或者顾明远个人,是否曾申请或参与过涉及特殊薰衣草种植或提取物的研究项目。以及,研究院的实验室,是否有过管制药品或实验材料管理不善的记录。”
小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明白!我这就去查!”
小吴匆匆离去。会议室里再次剩下江沉和林晚两人,以及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倒计时。
62:01:18。
“如果顾明远就是‘静语老师’,或者至少是核心之一,”江沉看着白板上的名字,“那他的消失,就不是偶然。他预见到可能会被追查,提前抹掉了痕迹。”
“但他留下了‘作品’。”林晚的声音很轻,“周子安,苏晓,张明远,还有可能更多没被发现的。这些‘作品’,就是他理念的证明,也是他的……签名。”
一个追求“意识进化”和“寂静终点”的心理学研究者,将自己的理论付诸实践,筛选“合适”的个体,引导他们走向他认为是“升华”的死亡。
这比单纯的牟利或变态,更令人不寒而栗。
窗外,天色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快要天亮了。
城市即将苏醒,而一场在阴影中进行的狩猎与反狩猎,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江沉深吸一口气,拿起已经凉透的冻柠茶,喝了一大口。酸涩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着疲惫的神经。
“天亮了,我去申请对顾明远的全面协查,并对省医大心理学研究院进行正式询问。”他看向林晚,“你需要休息。至少睡两个小时。”
林晚没反对,只是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持续的脑力活动和信息冲击,即使是她,也感到了精神上的疲惫。
“倒计时怎么办?”她问。
“技术队轮班盯着,有任何变化立刻报告。”江沉关掉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器,但主机还开着,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继续无声跳动,“我们也需要休息,才能保持清醒,在他下次出手之前,抓住他。”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回宿舍睡吧,我让人送你。”
林晚点了点头,收拾起自己的笔记本和笔。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被江沉关掉的显示器方向。
那里,红色的数字依然在黑暗中,一秒,一秒,无情地跳动着。
像一颗埋在深处的定时炸弹,引信已经点燃。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