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的协查通告在清晨六点发往全省。
顾明远的照片——一张五年前略显模糊的证件照——附在通告最上方。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温和，嘴角带着一丝学者特有的腼腆笑容。单看外表，很难将他和那个引导他人走向“寂静”的“静语老师”联系起来。
江沉只睡了不到三小时，冷水冲了把脸就回到办公室。咖啡机嗡嗡作响，浓黑的液体滴进马克杯，散发着苦涩的焦香。他端着杯子走到白板前，顾明远的照片已经被打印出来贴在中央，周围延伸出几条箭头，分别指向“省医大心理学研究院”、“特殊薰衣草失窃”、“不明神经肽变体”、“静界/心灵绿洲线上活动”以及“悦心中心线下引导”。
线索很多，但像一堆散乱的拼图，缺少关键的那几块，无法拼出完整的画面。
林晚来得稍晚一些，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起来休息得比江沉好一点，但眼底仍有淡淡的倦色。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江沉面前。
“顾明远在省医大期间的学术论文和项目申请记录。”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我托档案室的人连夜调出来的复印件。”
江沉翻开文件夹。纸张有些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大部分是枯燥的学术用语和实验数据，但其中几篇论文的标题和摘要，让江沉的眉头越皱越紧：
《临终意识状态转变的神经机制初探》
《特定感官刺激对濒死体验主观报告的影响》
《论“安宁逝去”作为心理治疗终极目标的伦理可行性》
“这家伙，研究的全是跟死亡打擦边球的东西。”江沉快速浏览着，“你看这里，‘当个体摆脱社会期望与生物本能的双重束缚，意识将进入一种纯净的观察者状态，此状态或可视为生命形式的另一种完成。’这说的什么鬼话？”
“他在尝试将死亡‘哲学化’、‘崇高化’。”林晚指着另一篇论文的结论部分，“他认为现代医学过度干预死亡过程，延长了无意义的痛苦。而通过心理和感官引导，帮助个体‘有意识、无痛苦’地完成生命，是一种更‘人道’的终极关怀。”
“人道？”江沉冷笑，“把人诱导去死，叫人道？这叫谋杀！”
“在他的理论框架里，那不叫‘死’，叫‘意识升华’或‘生命完成式’。”林晚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周子安的‘水元素净化’，苏晓的‘能量校准耗尽’，张明远的‘静谧模式’，可能都是他不同‘完成式’的实践样本。”
“疯子！”江沉合上文件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项目申请呢？有没有和薰衣草或者药物合成相关的？”
林晚翻到后面几页：“有一个被驳回的课题申请，《芳香化合物与特定脑波频率协同诱导深度放松状态的可行性研究》。申请理由里提到需要建立一个小型植物培育室，用于提纯高浓度活性成分。评审意见认为‘研究方向偏离主流，伦理风险不明，不予支持’。”
“所以他私下里自己搞了。”江沉眼神锐利，“利用职务之便接触实验室，获取药物前体或合成路径；对植物园的特殊薰衣草产生兴趣，甚至可能提前踩点。离职，不是因为‘个人原因’，是因为他的研究走火入魔，不被主流接受，或者……已经开始了危险的尝试，怕被发现。”
“他离开体制，转入地下，才能更自由地进行他的‘实践’。”林晚补充。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小吴顶着两个黑眼圈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报告。
“江队，林法医，查到了！”小吴的声音带着兴奋，“顾明远离职前三个月，他的校园卡消费记录显示，他频繁出入医学院那边的实验动物中心和化学药品库！虽然名义上是‘协助其他课题’，但调取记录发现，他接触过的药品清单里，有合成那种神经肽类似物所需的关键前体物质！而且，量对不上！有大约10%的损耗，当时记录的是‘实验误差和自然挥发’！”
“误差和挥发？”江沉冷哼，“够他私下合成不少东西了。动物中心呢？他接触动物做什么？”
“记录显示他‘借用’过几批小鼠，用于‘行为学观察’，但归还时数量有缺失，理由是‘自然淘汰’。我们联系了当时管理动物的技术员，对方回忆说，顾明远对小鼠进行的好像不是常规行为测试，而是观察它们在特定气味（他自带了一些香薰）和声音刺激下的‘静默时间’和‘自主活动减少情况’。”
用动物做前期实验。测试他的“感官引导”效果。
江沉感到一阵反胃。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犯罪，而是经过长期、系统“研究”的冷血计划。
“还有，”小吴继续道，“我们排查了顾明远离职前后，省医大内部论坛和几个学术聊天群的记录。发现当时有几个学生和年轻研究员，私下里抱怨过顾明远，说他‘想法偏激’，‘总跟人讨论怎么死才算完美’，还试图拉人参加他的‘私人读书会’。不过没多久，顾明远就离职了，这些讨论也就没了下文。”
“读书会……”江沉捕捉到这个词，“查！查清楚这个读书会还有谁参加，现在都在哪里！”
“已经在查了，名单正在整理！”小吴语速飞快，“另外，我们对‘悦心’中心那个秦主任进行了再次询问，施加了点压力。她终于承认，‘静语老师’不是主动联系她的，是中心另一个股东介绍的。那个股东是她的老同学，说‘静语老师’是位‘高人’，能提升中心档次。我们正在找那个股东。”
股东？中间人？顾明远需要“悦心”这样的正规场所作为掩护和接触潜在目标的渠道，而“悦心”的股东可能被他许诺的利益（提升知名度？分享“高端客户”资源？）所吸引，成了桥梁。
“那个股东叫什么？背景？”江沉追问。
“叫沈慕云，女的，四十八岁，名下有几家美容院和健康咨询公司。人现在联系不上，手机关机，公司说她去国外考察了，但查不到出境记录。”小吴说。
“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江沉下令，“她很可能知道顾明远的藏身之处，或者至少是联络方式！”
小吴领命而去。办公室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江沉手指无意识敲打桌面的声音，和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行声。
林晚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涌动，城市在晨曦中苏醒，充满了嘈杂的生机。这生机与会议室里冰冷的追查、还有那个无声跳动的红色倒计时，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你在想什么？”江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明远的动机。”林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他不是为钱，至少不全是。那些受害者的财产没有异常转移。他更像是在……验证他的理论，完成他的‘作品’。‘静界’和‘心灵绿洲’筛选提供‘实验样本’，‘悦心’和可能的其他线下点提供‘实验环境’，他负责‘实验设计’和‘引导’。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的‘研究’流程。”
“所以我们是他的‘干扰变量’。”江沉走到她旁边，也看向窗外，“我们的调查，尤其是直播，把他的‘研究’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这触怒了他，也让他兴奋。留下U盘和倒计时，是警告，也是新一轮的‘实验’——测试我们这些‘变量’的反应。”
“测试我们，也测试他的下一个‘作品’。”林晚转回身，看向白板上顾明远的照片，“倒计时结束，他会给我们一个‘回音’。这个‘回音’，很可能就是下一个受害者，或者一次更公开的‘展示’。”
“他不会停。”江沉语气笃定，“像他这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偏执狂，只会把外界的关注和阻碍，当成对他‘理念’的挑战和证明。我们越追查，他可能越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江沉接起，是物证鉴定科的老赵。
“江队，你们送来的那个U盘，除了音频和倒计时程序，我们在物理结构上还有个发现。”老赵的声音透着一丝古怪，“U盘的外壳，是特制的。内层夹了一种很薄的复合材料，主要成分是……干燥压制的‘静谧之夜’薰衣草花瓣，混合了少量那种不明神经肽变体的结晶微粒。”
江沉瞳孔一缩：“你的意思是，只要打开U盘，或者长时间靠近它，就可能接触到这些成分？”
“理论上是这样。含量极低，短时间接触不至于有明显效果。但如果是敏感体质，或者长时间放在身边……可能会产生轻微的镇定或情绪影响。”老赵顿了顿，“这东西设计得很巧妙，像个微型的……薰香扩散器，或者心理暗示的载体。”
顾明远连一个U盘，都不放过植入他“理念”的机会。他在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他的“引导”和“测试”。
“处理掉，彻底销毁。”江沉沉声道。
“已经隔离处理了。另外，”老赵补充，“我们对薰衣草碎片和药物结晶做了更精细的溯源分析。薰衣草的培育环境很特殊，需要恒温恒湿弱光，土壤酸碱度也有特定要求。我们对比了省内几个可能符合条件的地方，包括一些高端花卉培育基地和私人实验室。有一处，匹配度很高。”
“哪里？”
“北郊，‘绿野’私人植物培育中心。主打稀有观赏植物和药用植物培育，有严格的客户准入制度，不对外公开。负责人叫陈伯安，是省农科院退休的老专家。我们查了陈伯安的背景，他……是顾明远的舅舅。”
舅舅！江沉猛地站直身体。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私人植物培育中心，完全有条件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培育大量“静谧之夜”薰衣草，甚至进行提取和加工！顾明远利用这层亲戚关系，获取稳定的特殊植物来源！
“马上申请搜查令！搜查‘绿野’培育中心！”江沉对着电话吼道，随即又想起什么，“等等！先别打草惊蛇！安排人外围监视，查清楚陈伯安是否知情，顾明远近期是否在那里出现！搜查令准备好，等我命令！”
挂断电话，江沉眼中闪着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光芒。找到了！顾明远的物资来源，很可能也是他的一个藏身点或实验室！
“绿野培育中心，在北郊山区，位置偏僻，占地面积不小，有独立的温室和实验用房。”林晚已经快速调出了电子地图，“如果顾明远在那里，我们大规模行动很容易被他察觉逃跑。他熟悉地形，还可能设有预警装置。”
“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江沉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假装成植物买家？或者环保检查？不行，太容易露出马脚……”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林晚，”江沉看着她，“你对植物学，特别是药用植物，了解多少？”
林晚微微偏头：“基础了解。工作需要，接触过一些毒物学和植物成分鉴定。”
“够用了。”江沉拿起外套，“你跟我去一趟‘绿野’。我们扮成……大学研究所的研究员，需要对稀有薰衣草品种进行学术交流，顺便洽谈可能的合作研究。你是植物化学方面的专家，我是项目负责人。陈伯安是退休专家，对学术交流应该不会太排斥，这是接触他最自然的方式。”
“风险很高。”林晚指出，“如果顾明远就在里面，或者陈伯安知情并通风报信……”
“所以我们只在外围接触，以洽谈为名，观察环境，确认顾明远的踪迹。搜查队在外围待命，一旦确认，立刻行动。”江沉眼神坚定，“这是目前最快、最可能找到他藏身之处的方法。倒计时不等人。”
林晚沉默了几秒，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数字：58:14:22。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我需要准备一下。”她说，转身走向门口，“关于‘静谧之夜’薰衣草的专业资料，还有合适的身份背景。”
“半小时后出发。”江沉看了一眼手表，“我去跟王局汇报，安排外围支援。”
两人分头行动。江沉走向局长办公室，步伐迅速。林晚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快速检索关于薰衣草品种、栽培、活性成分提取的最新论文，并构思一个合理的“研究项目”背景。
城市的喧嚣被隔在窗外。一场针对隐藏在山间温室中的罪恶的探访，即将开始。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红色的倒计时，依然在冷酷地、一帧一帧地跳动。
（第十二章 完）
话不多说，老规矩，兄弟姐妹们帮忙推推，拜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