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碎石路上颠簸。江沉紧握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过两旁茂密到近乎阴森的灌木丛。导航显示“绿野私人植物培育中心”就在前方，但这里安静得只听见轮胎压过石子的声音。
副驾上，林晚换下了白大褂，穿着浅灰衬衫和卡其裤，鼻梁上架着平光眼镜。
她手里拿着文件夹，上面印着“省生物技术研究所”的字样，还有密密麻麻的植物学论文摘要。
“身份记住了？”江沉问。
“李言，助理研究员，植物化学方向。”林晚声音平稳，“你是项目组长赵峰。我们来交流稀有薰衣草培育技术。”
“好。”江沉减速，“多看，多问，尤其注意那栋独立的老玻璃房。”
拐过弯，锈迹斑斑的铁门出现。木牌上写着“非请勿入”。门虚掩着，里面是整齐得诡异的苗圃和几排玻璃温室。空气里一股甜腻混杂腥涩的怪味。
江沉停车，和林晚走向大门。刚走近，一个穿深蓝工装的老头从平房走出，手里提着修枝剪。他眼神浑浊，皮肤粗糙，是长期户外劳作的模样。
“什么事？”老头声音粗哑。
“陈老师吧？您好！”江沉立刻堆起客气笑容，“我们是省生物技术研究所的，我姓赵，这是小李。所里在做芳香植物项目，听说您这儿的‘静谧之夜’薰衣草是独一份，特来学习。”
陈伯安——老头打量他们，目光在林晚的文件夹上停留：“没预约。”
“实在抱歉，项目急，我们听说您这儿有宝贝，就冒昧来了。”江沉姿态放得很低，“就参观一下，绝不打扰您工作。”
陈伯安摩挲着剪刀柄，又看了他们几秒，才侧身：“进来吧。别踩苗。”
走进门，那股怪味更浓了。苗圃整齐得像尺子量过，几个工人在远处沉默干活。陈伯安带路，不怎么说话。
“陈老师，”林晚开口，语气带着研究者应有的好奇，“‘静谧之夜’对生长环境要求很高吧？”
“嗯。”陈伯安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光温水土，差一点不行。”
“它芳樟醇含量真能到普通品种三倍以上？”
陈伯安脚步微顿，瞥了林晚一眼：“得看年份，看伺候。”他指向西北角一栋独立的老旧玻璃房，“在那儿，单独伺候。”
那玻璃房位置偏僻，拉着深色遮光帘。越是靠近，林晚越感到一种微妙的排斥感，像那房子有自己的气场。
走到门口，陈伯安掏出一串旧钥匙开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开，阴凉空气涌出，带着浓烈到发腻的薰衣草甜香，但林晚敏锐地嗅到一丝极淡的、辛辣的陌生气味混在其中。
室内昏暗，栽培架上墨绿色的薰衣草整齐排列，长势怪异的好——叶片颜色太深，茎秆过粗。
陈伯安堵在门口：“里面温湿恒定，不能进。就在这儿看。”
江沉笑道：“长得真好。陈老师，我们能不能取两片叶子做样本对比？就一点点，绝不影响——”
“不行！”陈伯安突然打断，语气强硬，“叶子不能动！看完了就走吧，我忙。”他后退一步，作势关门。
就在门扇合拢前的瞬间，林晚目光越过他肩头，瞥见屋内深处工作台上，一件揉皱的实验室白大褂露出一角。袖口处，有一小片暗色污渍，已经干涸，形状像是……喷溅点。
门关上了。
江沉立刻换上遗憾表情：“是我们唐突了，谢谢陈老师。”
两人客气道别，沿着原路离开，甚至在别的苗圃前停留讨论了几句，像极了两个碰壁的研究员。
直到上车驶离，拐进僻静岔路停下，江沉才沉声道：“有问题。”
“白大褂袖口有喷溅状污渍，疑似血迹。”林晚语速很快，“他拒绝取样的反应过激。而且那玻璃房没有标识牌，其他温室都有。”
“他在隐瞒那房子的真正用途。”江沉调出卫星地图，“房子靠山，树林密，有后门或通风管道就能进山。”
“现在申请搜查令？”
“证据不足。”江沉摇头，“一件脏白大褂，一个态度不好的老头，定不了罪。顾明远不一定在里面，强攻只会打草惊蛇。”他思索几秒，拿起手机打给小吴。
“小吴，带两个人，便衣，民用车辆，到‘绿野’附近盯着。重点是西北角那栋独立旧玻璃房，所有进出的人和车，特别是晚上，给我盯死。目标可能有反侦察能力，保持距离，用无人机热感应辅助。”
挂断电话，江沉看向林晚：“他那么紧张样本，说明样本要么能暴露薰衣草的异常，要么能直接指向顾明远。我们得等，等他转移或处理样本的时候。”
“但倒计时不等人。”林晚看向窗外。
“所以我们还得加把火。”江沉眼神冷下来，“让他觉得，不转移不行了。”
回到市局，技术队有了新发现。
“江队！”小吴指着屏幕，“我们分析了‘静谧之夜’薰衣草的公开研究论文——虽然很少，但有一篇五年前的行业通讯提到，省医大曾有个合作项目，评估其镇静成分的提取效率。项目负责人之一，就是顾明远！”
“他早就盯上这种薰衣草了。”林晚道。
“不止，”小吴切换页面，“我们筛查了顾明远离职前那段时间，省医大实验材料采购和报废记录。发现同一时期，化学系恰好报废了一批‘过期’的神经肽合成前体原料。报废单上有顾明远的助手签名，但那个助手在顾明远离职后也很快辞职，现在联系不上。”
“原料被他弄走了。”江沉肯定道，“用学校的资源，为他的‘私人研究’备料。”
“还有，”小吴压低声音，“我们追踪了‘静语者’和‘心灵绿洲’的早期资金流。有几笔小额捐款和课程收入，通过复杂渠道，最终汇入了一个海外空壳公司。而那个公司的注册邮箱，曾接收过来自省医大内部域名的邮件，虽然用的是化名，但邮件客户端特征码……和顾明远曾经使用的办公电脑吻合。”
线索像绳子，开始拧成一股。
这时，证物鉴定科的老赵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江队！那U盘外壳夹层里的薰衣草碎屑和药物结晶，进一步分析结果出来了！结晶里检测到微量的、用于稳定神经肽的特殊载体成分，这种载体是顾明远当年发表的一篇专利技术里提到的独有配方！还有，薰衣草碎屑的DNA和‘绿野’失窃品种‘静谧之夜’匹配度99.9%！就是那里出来的东西！”
“证据链闭环了。”江沉挂断电话，看向林晚，“顾明远利用职务之便获取原料和技术，通过舅舅的植物园培育特殊薰衣草，制作成‘辅助工具’，再通过线上社区筛选目标，线下实施他的‘意识升华’实验。U盘是他故意留下的，既是挑衅，也是炫耀——看，你们知道是我，但抓不到我。”
“但他留下了破绽。”林晚道，“白大褂上的污渍，如果确认是血迹，并且能和某个受害者匹配……”
“那就钉死他了。”江沉抓起外套，“申请搜查令，同时申请对陈伯安的传唤。理由就是涉嫌非法提供管制化学品原料和协助销毁证据。先把陈伯安控制住，撬开他的嘴，再端了那个玻璃房！”
搜查令和传唤申请以最快速度提交。但就在等待批复的间隙，负责监控“绿野”的便衣发来紧急消息：
“江队！有情况！十分钟前，一辆没有牌照的银色面包车从后山小路开到玻璃房附近！两个人下车，从房里搬出几个泡沫箱装上车！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他们动作很快，现在正准备离开！”
“拦住他们！”江沉对着电话吼道，“出示证件，以涉嫌转移证物为由扣押人和车！我们马上到！”
他和林晚冲出办公室，跳上车，拉响警笛，朝着北郊疾驰而去。
车窗外景物飞掠。江沉紧握方向盘，林晚则看着手机屏幕上“绿野”的卫星地图。
“如果顾明远在里面，他会跑吗？”她忽然问。
“不确定。但转移样本，说明他要么收到了风声，要么原本就计划撤离。”江沉猛打方向，超过一辆货车，“陈伯安可能只是他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真正的实验室和藏身处，可能根本不在那玻璃房里。”
“那辆面包车，”林晚放大地图上后山的小路，“通往山区深处，那里废弃的护林站、矿洞、私人庄园……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
“所以他可能就在车上，或者在山里的某个据点等这批‘货’。”江沉眼神锐利，“无论如何，这批样本和车上的人，必须拿下！”
警车呼啸着冲进郊区公路。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而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在无人注视的屏幕上，依旧冷静地跳动着：52:18:44。
（第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