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撕裂了郊野的寂静。
江沉把油门踩到底,方向盘在掌心剧烈震动。碎石路变成颠簸的土路,两旁的树木黑影般向后飞掠。对讲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和前方便衣急促的呼喊:
“面包车拐进西侧进山小路了!路很窄,我们两辆车堵不住!”
“看清车上几个人了吗?”江沉吼道,车轮碾过一个土坑,车身猛地一跳。
“两个!开车一个,副驾一个!后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他们发现我们了,开得很快!”
“别跟太紧!注意安全!通知山道另一头的兄弟设卡!”江沉猛打方向,车子拐上一条更狭窄的、几乎被杂草覆盖的土路。这是地图上标记的一条护林防火道,能抄近路绕到面包车前方。
林晚紧紧抓住扶手,身体随着颠簸左右摇晃。她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手机屏幕亮着,是卫星地图的实时位置——代表面包车的红点正在山道上快速移动,而他们这条小路,像一把匕首,斜插向红点的必经之路。
“他们要去哪儿?”林晚终于开口,声音在颠簸中有些断续。
“这条山道往前二十公里,有几个废弃的矿区,再往里就是自然保护区,没路了。”江沉眼睛盯着前方,“要么他们知道山里有据点,要么……就是慌不择路。”
车子在坑洼的路上疯狂颠簸,底盘不时传来刮擦的巨响。江沉脸色紧绷,手臂肌肉贲起,全靠过人的车技和意志力控制着方向。林晚能感觉到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心脏敲打着肋骨,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分析着局势。
面包车选择进山,说明他们不想在开阔地被截停。山里地形复杂,便于隐藏,但也意味着……他们可能狗急跳墙。
“江队!”对讲机又响了,是设卡组的声音,“我们在三号护林站路口设了路障,但刚接到林区派出所通报,那边前几天暴雨有塌方,路障可能不完善!”
“妈的!”江沉骂了一句,“尽量拖延!我们马上到!”
前方出现岔路口,江沉毫不犹豫地拐上左侧更陡的一条。车子几乎是在爬坡,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林晚看向窗外,陡峭的山坡下,隐约能看见另一条山道上移动的车灯光——是那辆面包车!
“看到他们了!”林晚急促道。
江沉瞥了一眼,脚下油门更狠:“坐稳!”
车子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冲上坡顶,然后猛地向下俯冲!这是一段近乎废弃的伐木道,路面布满碎石和倒伏的树枝。江沉全神贯注,操控着车辆在失控边缘游走。林晚咬紧牙关,胃里翻江倒海。
两束车灯在山谷间迅速接近。
对讲机里传来设卡组绝望的喊声:“他们冲卡了!撞开了临时路障!朝你们方向去了!”
几乎同时,下方山道的拐弯处,那辆没有牌照的银色面包车像一头失控的金属野兽,呼啸着冲了出来!车头明显有撞击的凹痕,但速度丝毫未减。
江沉的车恰好从坡顶冲下,车灯雪亮,正好照进面包车驾驶室。
一瞬间,隔着几十米距离和两层玻璃,江沉和林晚都看清了——
驾驶座上是个剃着平头、眼神凶狠的年轻男人。而副驾驶座上……是一个穿着浅色夹克、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
顾明远!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隔着距离和脏污的玻璃,但那张脸,与档案照片上那个斯文腼腆的学者,在轮廓上惊人地重叠。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温和,只有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是他!”江沉瞳孔骤缩。
面包车里的顾明远显然也看到了坡上冲下的警车。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阴沉。他猛地对驾驶员说了句什么,面包车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竟毫不减速,直接朝着江沉车辆冲来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几乎被灌木淹没的岔道!
“追!”江沉没有丝毫犹豫,猛打方向盘,车子在狭窄的路面上甩出一个惊险的弧度,紧跟着冲进了那条岔道。
岔道比想象的更糟。宽度仅容一车通过,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树枝,不断抽打着车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地面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车轮疯狂打滑。
两辆车在这条绿色的隧道里展开了亡命追逐。距离忽远忽近,碰撞声、树枝折断声、引擎嘶吼声响成一片。
林晚被颠得几乎呕吐,但她强迫自己盯着前方面包车的尾灯。透过后车窗的深色贴膜,她隐约看到车厢里似乎还有晃动的影子。
“车里可能不止两个人!”她喊道。
“知道!”江沉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咬住前车。但面包车对这条路似乎更熟悉,几个急转弯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距离渐渐拉开。
突然,前方出现一个急转弯,弯道外侧是陡峭的山坡。面包车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江沉紧随其后,但在入弯的瞬间,他脸色猛地一变——弯道内侧的泥土有明显的新鲜塌陷痕迹!是前几天暴雨造成的!
“抓紧!”他狂吼一声,猛踩刹车同时急打方向。
车子在湿滑的泥地上疯狂侧滑,轮胎发出尖啸,车尾狠狠甩向内侧塌陷的边缘!林晚感到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向车门,安全带深深勒进肩膀。
千钧一发之际,车子在距离塌陷边缘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住,半个后轮已经悬空,泥土簌簌落下。
而前方,面包车已经消失在了弯道另一头。
江沉大口喘着气,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对讲机里传来其他车辆的呼叫:“江队!你们那边怎么样?我们被塌方拦住了,过不去!”
“目标往西北方向去了!调无人机!封锁所有出山路口!”江沉声音沙哑地吼道,同时快速倒车,将悬空的后轮拉回路基。车子受损不轻,但还能开。
他看了一眼林晚。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被咬出了血印,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正快速检查着自己和车内的状况。
“没事?”他问。
“没事。”林晚摇头,抹去嘴角的血丝,“追。”
车子再次启动,绕过塌方区域,沿着面包车留下的新鲜车辙印追去。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追了不到五分钟,前方车辙印突然分叉,消失在一条小溪边。面包车显然涉水而过,抹去了痕迹。
江沉停车,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跟丢了。”
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嘲讽的笑。
无人机很快升空,热感应镜头扫描着寂静的山林。但夜间山林温差大,热源干扰太多,效果有限。大批警力开始封山搜索,但夜幕和复杂的地形是逃亡者最好的掩护。
回到“绿野”培育中心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陈伯安已经被控制,蹲在墙角,低着头,一言不发。那栋独立的玻璃房被警戒线围起,技术队正在里面仔细勘查。
“江队,”小吴迎上来,脸色凝重,“玻璃房里有发现。工作台下面有个暗格,里面藏着几套完整的化学实验玻璃器皿、一台小型的旋转蒸发仪,还有一些标签模糊的化学试剂瓶。白大褂已经封存送检。另外,我们在角落一个上锁的铁柜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几本厚厚的、手写的笔记本。
江沉戴上手套接过,林晚也凑近观看。
笔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工整而密集,是顾明远的笔迹。里面记录的不是实验数据,而更像……日记,或者实验观察记录。
翻开最新的一页,日期是三天前:
“样本LN-W-17的初期诱导反应符合预期。她对‘噪音’的厌恶是天然筛选器。‘红色气球’测试(参见样本Z-A)的变体应用在她身上会如何?值得尝试。直播渠道的干扰比预想大,但也是绝佳的观察窗口。她开始‘看见’了,这很好。真正的寂静,需要先识别出最刺耳的杂音。倒计时已设定,等待她的‘回音’。也等待……系统的‘净化’反应。”
LN-W-17……林晚名字的拼音缩写加编号。红色气球……周子安案。直播干扰……他们一直在看。
顾明远不仅知道林晚,还在以她为对象,设计新的“测试”!
江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迅速翻找,在另一本更旧的笔记本里,看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记录:
“样本Z-A(周子安)对视觉符号敏感,‘红色圆形’与‘水’的联结建立顺利……最终阶段愉悦感明显,验证了‘引导式解脱’的有效性。”
“样本S-X(苏晓)长期精神耗竭,适合‘能量抽取’模式。定制音频与微量神经调节剂协同作用,效果显著。死亡瞬间的脑波平静度达到理论峰值。”
“样本Z-M(张明远)追求形而上的‘寂静’,‘静谧模式’与高浓度芳香化合物结合,完成了最‘优雅’的过渡。”
一条条冰冷的记录,将活生生的人,简化为代号、特征和“效果验证”。字里行间,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研究者对待实验品的平静和……满足感。
“疯子……变态……”小吴低声骂道。
林晚的目光落在“她开始‘看见’了”那几个字上,指尖微微发凉。顾明远知道她的能力?还是仅仅是一种比喻?
“继续搜!所有纸质、电子记录,全部带走!”江沉下令,“审讯陈伯安!我要知道顾明远在山里还有什么据点!他平时怎么联系!还有那辆面包车上的另一个人是谁!”
陈伯安被带进临时征用的平房审讯。老头依旧低着头,眼神躲闪。
“陈伯安,”江沉坐在他对面,声音不高,但压迫感十足,“你外甥顾明远,在山里还有什么地方?那辆面包车要去哪儿?”
陈伯安嘴唇蠕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江沉往前倾身,“你涉嫌非法提供管制化学品原料,协助销毁证据,包庇犯罪嫌疑人!这些罪名够你在里面待上十年八年!你那个培育中心,也别想再开了!”
陈伯安身体抖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挣扎和恐惧:“我……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儿……他有时候会来取‘草’,有时候让人来拿……从来不跟我说在哪……”
“今天来拿‘货’的是谁?”江沉紧逼。
“是……是阿豪,开车的那个,是明远以前的学生,叫什么我不知道,都叫他阿豪……另一个,就是明远自己……”陈伯安声音越来越低,“他们每次来都匆匆忙忙,拿了就走……我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
“顾明远平时怎么联系你?”
“就……就一个不记名的手机号,他打给我,我接……从来不让我打过去……”
“号码!”
陈伯安报出一串数字。小吴立刻记录,转身去查。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倒计时’?什么‘回音’?”林晚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陈伯安茫然地摇头:“没……没有……他就说他的研究很重要,是‘造福’,让我帮帮他……我就是种草的,我哪懂那些……”
审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陈伯安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显然知道得有限,或者不敢多说。
技术队那边传来消息:白大褂袖口的污渍,初步检测为人血,血型与张明远吻合,正在做DNA比对。玻璃房暗格里的化学试剂,其中几种正是合成那种神经肽变体的关键原料。
证据在一点点堆积,但最关键的人——顾明远,跑了。
回到市局,天色已大亮。江沉和林晚都疲惫不堪,但谁也没提休息。那个倒计时还在屏幕上跳动:48:05:19。
还剩整整两天。
小吴送来了早餐——包子和豆浆。江沉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食不知味。林晚只喝了半杯豆浆,就放下了。
“他在山里肯定有据点。”江沉咽下食物,沙哑道,“而且准备了不止一条退路。冲卡、熟悉小路、准备岔道……这都是计划好的。他预料到可能会被追查。”
“但他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锁定‘绿野’,更没想到我们会直接追进山。”林晚分析,“所以他才会亲自露面,还带着没来得及转移的‘货’。这说明,他的据点离‘绿野’不会太远,至少在当时的情况下,他认为返回据点比带着‘货’直接远遁更安全。”
“搜索范围可以缩小。”江沉走到地图前,指着“绿野”周围的山峦,“以‘绿野’为中心,半径十五到二十公里,重点搜索废弃矿洞、护林站、隐蔽的山谷、还有任何有水源、能通车或通小路的地方。”
他看向林晚:“你今天必须休息。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你需要保持清醒。”
林晚没有反对。过度疲劳会影响她的判断,甚至可能让那种“共情”失控。
她回到临时安排的宿舍,和衣倒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却不断闪过山道上那惊险的追逐,面包车窗后顾明远冰冷的眼神,还有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字句……
“她开始‘看见’了。”
“等待她的‘回音’。”
顾明远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回音”?
昏沉中,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将她惊醒。是江沉发来的信息:
“血型比对确认,白大褂上是张明远的血。陈伯安的不记名号码查到一个信号塔,在‘绿野’西北方向十二公里的山区,最后一次通话是昨天下午。已派搜索队前往。另外,心理研究院那边有线索,顾明远离职前,曾多次与一个叫‘沈慕云’的女人会面——就是‘悦心’中心那个失踪的股东。正在全力找她。”
沈慕云……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林晚坐起身,回复:“沈慕云可能是顾明远与社会面(目标来源)的连接点,也可能负责资金或后勤。找到她,可能就能找到顾明远现在的藏身地,或者至少是联络方式。”
江沉很快回复:“在查。你醒了就过来,技术队恢复了顾明远旧电脑里的一些碎片文件,有点东西,需要你看。”
林晚立刻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看向镜中苍白疲惫的自己。
倒计时:47:38:11。
时间,正在以一种残酷的精确度,不断归零。
而顾明远承诺的“回音”,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