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队的灯光永远惨白。空气里是机器散热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林晚走进去时,江沉正站在一块白板前,眉头拧成疙瘩。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和关系图,中间用红笔圈出一个名字:沈慕云。几条箭头从她的名字延伸出去,连接着“悦心心理咨询”、“绿野植物园”、“境外资金账户”以及一个巨大的问号。
“醒了?”江沉没回头,手里拿着记号笔,在“沈慕云”和“顾明远”之间重重画了一条线,“脸色还是不好,再去歇会儿。”
“不用。”林晚走到他旁边,看向白板。一夜之间,又多了不少新内容。
“顾明远的旧电脑,硬盘被物理损坏过,但技术队恢复了一部分碎片文件。”江沉指向旁边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大部分是加密的,但有一个未加密的临时文档,记录了……嗯,你看吧。”
林晚俯身看向屏幕。那是一份类似实验日志的文档,条目简洁得令人发指:
“样本LN-W-17:暴露于次级噪音(直播事件)后,应激反应模式符合预期(心率加快,专注度异常提升)。对‘引导信号’(现场‘自愿的寂静’提问)表现出高于常人的定向反射。耐受性良好,未出现预期回避行为。结论:基础稳固,可进行下一阶段接触。”
接触?什么接触?林晚指尖微微发凉。直播现场的混乱,那个灰帽衫年轻人看似随意的提问,竟然也是被设计的“引导信号”?顾明远在观察她的反应,评估她的“耐受性”?把她当成什么了?实验动物?
江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看出问题了吗?他用的词——‘次级噪音’、‘引导信号’、‘耐受性’——全是操控实验对象的术语。在他眼里,所有人,包括警察,都是他实验的一部分。”
“沈慕云呢?”林晚问,“她在这实验里,是什么角色?”
“连接器,也可能是‘供应商’。”江沉调出另一份文件,是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的部分截图,“技术队挖深了‘悦心’中心的股东背景。沈慕云名下不止一家健康咨询公司,她还有一家注册在自贸区的‘跨境生物制品贸易公司’,虽然没什么实际业务,但有进出口资质。过去两年,她这家公司有过几笔小额但频繁的款项进出,收款方是海外几个模糊的‘研究机构’。”
“购买原料?”林晚立刻想到那些合成神经肽变体的前体物质。
“很有可能。国内管制严,但通过她这种有资质的公司,以‘科研用品’名义进口少量特殊化学品,就容易得多。”江沉用笔敲了敲“境外资金账户”几个字,“顾明远负责技术和‘理论’,沈慕云利用商业网络提供资金和特殊物资渠道,陈伯安提供植物原料和隐蔽场地。再加上‘静界’和‘心灵绿洲’线上平台筛选目标,‘静语者’和‘静语老师’进行线上线下的精神引导和最终执行……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那些受害者……他们付钱了吗?”林晚想起顾明远笔记本里提到的“样本”。
“付了,而且不少。”江沉指着银行流水里几个高亮标记,“周子安死前三个月,分五次向一个海外账户转账,总计八十多万。苏晓在直播平台收益最好的那段时间,也有一笔五十万的不明支出。张明远的账户更干净,但技术队恢复了他已删除的聊天记录,他曾向一个神秘联系人抱怨‘课程费用昂贵,但效果显著’。”
花钱买死。这些受害者,在生命最后阶段,不仅被洗脑,还被榨干了钱财。顾明远和他的组织,既是精神上的刽子手,也是经济上的吸血鬼。
“找到沈慕云,就能找到他们的资金链和物资链,甚至可能找到顾明远现在的藏身地。”林晚看着白板上那个巨大的问号,“但她失踪了。是预感事发躲起来了,还是……”
“还是被灭口了。”江沉接过话,声音沉冷,“她知道太多。如果顾明远察觉到危险,第一个要清理的可能就是她。”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小吴顶着更深的黑眼圈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上却带着一丝振奋。
“江队,林法医!查到了!沈慕云最后出现的地点!”
江沉和林晚同时看向他。
“通过交通监控和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交叉比对,沈慕云三天前,也就是顾明远从‘绿野’逃跑前一天,开车去了北郊的‘翠湖山庄’!”
“翠湖山庄?”江沉快步走到地图前。那是北郊山脚下的一片高档别墅区,背靠山林,环境私密。
“对!她在那里有一套登记的房产,但平时很少去。我们调了小区监控,她开车进去后就没再出来。但诡异的是,”小吴把报告递过来,“我们的人刚刚去排查了,别墅里没人!车停在车库,但人不见了!房间里有近期生活痕迹,衣柜里少了些衣物,但值钱物品都在。电脑、手机都没带走。”
“从后门或者别的途径溜了?”江沉问。
“小区监控覆盖很全,没拍到她离开。我们查了别墅后墙,靠近山体那一侧有攀爬痕迹,但很新鲜,可能就在这一两天内。还有,”小吴压低声音,“痕检在别墅二楼书房,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装修精致的书房,书桌很干净,但在书桌与墙壁的缝隙里,痕检人员用镊子夹出了一小片……淡黄色的、干枯的花瓣碎片。
林晚目光一凝。那是“静谧之夜”薰衣草干燥后的花瓣,她不会认错。
“书房里有没有熏香、精油之类的东西?”她立刻问。
“有!一个造型精致的香薰机,里面还有残余的精油!已经取样送检了,但旁边还放着几个空的精油瓶,标签都被撕掉了。”
顾明远去见过沈慕云,或者至少,他的“产品”被送到了沈慕云这里。沈慕云在顾明远逃跑前消失,是自行躲藏,还是被带走了?那片花瓣,是匆忙中遗落的,还是……故意留下的线索?
“查!把翠湖山庄给我翻个底朝天!尤其是靠近山体的那一片,搜山!看有没有密道、地下室,或者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江沉下令,“另外,查沈慕云所有社会关系,看她有没有其他秘密住所,或者可能投靠的人!”
小吴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机器低鸣。倒计时在另一块屏幕上无情跳动:46:22:05。
时间不多了。顾明远在等“回音”,而他们连他的人都还没摸到。
“如果沈慕云是被顾明远带走的,”林晚看着地图上翠湖山庄和绿野植物园之间的那片山林,“那么顾明远的据点,很可能就在这片山区的某个地方,距离两边都不远,方便他往来和转移。”
江沉用红笔在地图上绿野和翠湖山庄之间画了一个圈:“这片区域不小,但符合‘隐蔽、有水源、能通车或小路、距离两边都适中’条件的地方,不会太多。调卫星图,查这一带所有废弃建筑、护林点、私人农庄,甚至是山洞。”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还有一件事。顾明远旧电脑里恢复的碎片文件,有一部分是关于药物代谢和效果持续时间的计算。他似乎在优化他的‘配方’,缩短起效时间,增强效果稳定性。而且,他重点研究了不同个体对药物的‘敏感性差异’。”
林晚心头一紧。这意味着,顾明远可能不再满足于缓慢的、长期的“引导”,而是在开发更快、更难以防范的“工具”。下一个受害者,可能没有周子安、苏晓他们那么长的“准备期”。
“他在赶时间。”林晚低声道,“因为我们的调查,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可能……会加快进程。”
“或者,改变目标。”江沉眼神锐利,“他的笔记本里提到了你,‘样本LN-W-17’。他认为你已经‘开始看见’。对于他这样的偏执狂来说,一个能‘看见’他手法的警察,可能比普通‘样本’更有吸引力,也更具挑战性。”
这不是猜测,而是基于顾明远行为模式的合理推断。他将谋杀视为实验和艺术,那么,挑战一个正在追捕他的、具有特殊洞察力的对手,无疑会让他更加兴奋。
“他想对我进行‘下一阶段接触’。”林晚陈述这个事实,语气平静,但指尖微微收拢。
“我不会让他得逞。”江沉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从今天起,你的所有外勤全部取消。留在局里,宿舍、办公楼两点一线,我会安排人24小时保护。食物、水、所有接触物品,全部检查。”
“但他也可能因此认为我退缩了,不符合‘样本’预期。”林晚反驳,“如果他因此转移目标,或者隐藏更深……”
“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江沉打断她,不容置疑,“顾明远是个疯子,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动了警察,尤其是正在直播节目中备受关注的警察,会引发多大的地震。除非他彻底疯了,否则不会轻易对你直接下手。他更可能通过其他方式……展示他的能力,或者,嘲弄我们。”
话音刚落,江沉的手机响了。是技术队的老赵,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迫:
“江队!那倒计时程序!刚才……刚才它自己跳了一下!不是正常倒计时,是突然减少了六个小时!现在只剩四十小时零二十二分钟了!”
江沉和林晚同时看向屏幕。果然,那个鲜红的数字变成了:40:22:00。
不是程序错误。是有人远程干预了。顾明远,或者他手下的人,在看着他们,并且在加速这个“游戏”。
“他在催我们。”江沉缓缓放下手机,眼神冷得像冰,“或者,他在告诉我们,他的‘下一阶段’,提前了。”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堆积,一场山雨欲来。
山里的搜索还在继续。沈慕云的别墅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检查。网络上的监控没有丝毫放松。
但那个倒计时,像一柄越来越近的铡刀,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四十小时。
顾明远到底准备了什么样的“回音”?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