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突然少了六小时。不是程序出错，是被人远程动了手脚。
江沉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数字：40:22:00。不，是 40:21:59，还在走。他抓起电话打给技术队：“老赵，怎么回事？查出来谁动的手脚没？！”
“在查！但对方手段很干净，用了动态代理和加密协议，短时间很难锁定位置！”老赵声音急促，“倒计时程序本身有隐藏的后门指令，触发后可以远程修改时间。我们之前没检测到这个模块，它被伪装成系统日志文件了！”
顾明远在看着。他不仅看着，还能伸手干预。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嘲弄和施压。
“加快进度！必须在他下次搞鬼之前，找到他！”江沉挂断电话，看向林晚。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静，正看着白板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线。
“修改倒计时，说明他急了，或者……他的计划提前了。”林晚分析道，“沈慕云的失踪，我们搜查翠湖山庄，可能打乱了他某一步部署。他需要更快地推进，或者，用更激烈的方式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翠湖山庄那边有消息吗？”江沉问刚进来的小吴。
“有！”小吴语速很快，“搜索队在别墅后墙靠近山体的地方，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入口！藏在爬山虎和乱石后面，看起来像通风口，但里面很深，是人工开凿的痕迹，通往山体内部！我们的人已经进去了，里面……像是个小型储藏室！”
储藏室？江沉和林晚对视一眼。
“里面有什么？”
“一些生活用品，罐头、水、睡袋，还有这个——”小吴把手机照片递过来，“一箱子密封袋装的干燥薰衣草花穗，旁边有几个空的玻璃试剂瓶，标签被撕了，但瓶底残留着一点点结晶物。已经让痕检紧急取样了。另外，地上有杂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最新的脚印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顾明远果然在翠湖山庄附近有据点！那个储藏室可能是中转站，或者紧急避难所。沈慕云很可能就是从那里被带走的，或者自己躲了进去。
“追踪脚印！看通往哪里！”江沉下令。
“脚印出了储藏室，通往山里，但痕迹在一条小溪边断了。搜索队正在沿溪流上下游扩大范围。”小吴回答。
山里范围太大，顾明远又熟悉地形，一时半会很难抓到。
“薰衣草和结晶物的检测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林晚问。
“最快两小时。技术队优先处理。”小吴说。
两小时。倒计时又走掉两小时。
江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思考。顾明远修改倒计时，绝不仅仅是为了吓唬他们。他一定有实际的目的。缩短时间，意味着某个“事件”会提前发生。是下一个受害者？还是针对林晚的“下一阶段接触”？或者，是针对警方的一次“展示”？
“直播那边怎么样？”江沉忽然问。节目组在演播厅事件后暂停了直播，但按钱胖子的性格，肯定在积极准备复播。
“钱制片上午联系过我，说台里压力很大，希望尽快复播，挽回影响。他们想做一个特别节目，专门讲‘如何防范有组织的心理侵害’，希望我们能提供素材，但……我没答应。”小吴说。
“告诉他，可以播。但内容必须我们审核，而且，”江沉眼神一冷，“直播时间，由我们来定。”
小吴一愣：“江队，您的意思是……”
“顾明远在看着。他对直播有反应，上次就派人来捣乱了。那我们就再用一次直播，但这次，不是等他来，是引他出来。”江沉走到白板前，在“直播”两个字上画了个圈，“他不是想评估林晚的反应吗？不是想展示他的‘理念’吗？我们就给他一个舞台。在直播里，公开一些进展，抛出一些疑问，甚至……可以‘无意中’透露一点关于沈慕云或者那个储藏室的发现。看他坐不坐得住。”
“太冒险了。”林晚开口，“如果他像上次一样，派人制造混乱，或者使用更危险的手段……”
“所以我们这次要把安保做到极致。直播地点换，不在电视台，换到我们可控的地方。观众席严格筛选，甚至可以用虚拟观众。信号加强监控，提前屏蔽可疑IP。”江沉显然已经思考过，“而且，这次直播的主题，可以更有针对性——就叫‘追凶：那些被‘净化’的名字’。我们公开周子安、苏晓、张明远的部分非保密信息，讲述他们是如何被一步步诱导的。这不是消费死者，这是警示生者，也是……告诉顾明远，我们知道他在做什么，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我们都记得。”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直捣黄龙的棋。顾明远这种自恋的偏执狂，无法忍受自己的“作品”被公开剖析，更无法忍受自己的“理念”被放在公众面前审视和批判。他一定会做出反应。
“需要向上级详细汇报，制定周全计划。”林晚没有反对，但强调了风险控制。
“我知道。我这就去写方案。”江沉点头，“小吴，你去跟钱胖子通气，就说我们原则上同意配合复播，但细节要谈，让他们等我们通知。另外，加紧对沈慕云社会关系的排查，尤其是她近期接触过的、可能对山区熟悉的人，比如导游、护林员、户外爱好者。”
“明白！”
小吴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江沉和林晚。倒计时在屏幕上无声跳动：39:58:11。
“你觉得，顾明远下一步会怎么做？”江沉问林晚。她的直觉和分析，往往能提供意想不到的角度。
林晚沉默片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如果我是他，计划被打乱，据点被发现，我会做两件事。”她缓缓道，“第一，加快处理手头可能暴露的痕迹，包括转移或销毁剩余的‘工具’和‘原料’，处理掉可能成为累赘的知情者——比如沈慕云。”
江沉心头一沉。沈慕云处境危险。
“第二，”林晚转回身，眼神清冽，“既然警方紧追不舍，甚至要用他最在意的‘理念展示’（直播）来刺激他，他可能会……将计就计。在直播中，或者直播前后，制造一起更‘完美’、更‘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一来证明他的理论‘正确’，二来嘲弄警方，三来……或许，为他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争取时间或制造混乱。”
“更完美的事件……”江沉咀嚼着这个词，“意思是，下一个受害者，可能死得更‘平静’，更‘自愿’，更难以被追查到他头上？或者，目标本身……更具冲击力？”
“比如，一个看似绝对不可能‘自杀’或‘被诱导’的人。”林晚说，“一个公众形象健康乐观，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任何理由走向绝路的人。如果这样的人突然以‘寂静’的方式死亡，而且现场留下他的符号……会引发更大的社会讨论，也更符合他‘净化杂音’的极端理念——连最‘健康’的符号都是假的，都需要被清除。”
这个推测让江沉后背发凉。顾明远如果真这么做，不仅意味着又一个无辜者死亡，更意味着他对社会的挑衅升级到了新的层面。
“必须阻止他。”江沉声音低沉，“在他选定下一个目标之前，抓住他。”
两小时很快过去。小吴送来了薰衣草和结晶物的初步检测报告。
“江队，林法医，结果出来了！”小吴把报告放在桌上，语气严肃，“干燥薰衣草确认是‘静谧之夜’，而且提纯程度非常高，芳樟醇含量是普通市售品的五倍以上！那些结晶物……成分很复杂，除了之前发现的神经肽变体，还混合了另外两种罕见的植物碱和一种合成类固醇，这三种物质单独使用都有特定效果，但混合在一起……技术队说，这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复合配方！”
“作用是什么？”江沉急问。
旁边跟来的老赵——物证鉴定科负责人，推了推眼镜，解释道：“根据药理模拟，这种复合物能产生强烈的感官剥离和现实扭曲感。低剂量会让人产生深度的平静和抽离，觉得周围一切都不真实，自己像旁观者。中等剂量可能引发时间感错乱和幻觉。高剂量……可能会导致意识活动急剧抑制，配合特定环境暗示，很可能造成看似‘突发性意识丧失’或‘心因性猝死’。而且，它的代谢很快，常规尸检很难检出，除非针对性地筛查这些特定成分。”
顾明远的“配方”又升级了。更隐蔽，更高效，更致命。
“能追踪到这些植物碱和类固醇的来源吗？”林晚问。
“植物碱比较罕见，但其中一种的化学结构与某种南美毒藤的提取物类似。类固醇是实验室合成的，但具体是哪个实验室，需要更详细的图谱比对，我们已经联系药监和缉毒的数据库了。”老赵回答。
顾明远的药物来源可能涉及非法走私和地下实验室。他的网络比想象中更广。
“还有，江队，”小吴补充道，“搜查队在山里发现了新的痕迹。在距离翠湖山庄那个储藏室大约三公里的一个山谷里，找到一个临时营地。有熄灭不久的篝火，几个空罐头盒，还有车辙印。车辙很新，轮胎花纹和之前在‘绿野’附近追丢的面包车一致！他们应该在那里短暂停留过，但人已经走了。从脚印方向看，是继续往大山深处去了。”
“继续追！调警犬，扩大搜索范围！通知周边所有乡镇派出所、林场、村委会，提高警惕，发现任何可疑人员和车辆立即上报！”江沉命令。
“是！”
顾明远在山里。但他熟悉地形，有备而来，抓捕难度极大。
江沉看向林晚：“直播方案，必须尽快。我们要逼他出来，不能让他从容躲在山里完成他的‘新作品’。”
林晚点头，刚要说什么，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拿起手机，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闻到寂静的味道了吗？它很美。——静语者”
短信下面，附带了一张图片。图片光线昏暗，但能看清，那是一小束被精心捆扎的、深紫色的“静谧之夜”薰衣草，正被一只手拿着，凑近一个燃烧的香薰蜡烛的火苗。火舌即将舔舐到干燥的花穗。
而那只拿着花束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智能手表。表盘亮着，显示的正是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倒计时。
39:01:33。
发信人，在实时同步倒计时。并且，在向林晚展示他的“工具”和“仪式”。
挑衅。毫不掩饰的、直指林晚个人的挑衅。
江沉凑过来看到短信，脸色瞬间铁青。“追踪这个号码！”
“是虚拟号码，已经失效了。”林晚平静地说，但江沉看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明远不仅在看着倒计时，还在看着林晚。他知道她的号码，他在对她说话。
“他盯上你了。”江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从现在起，你绝对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手机交给技术队处理。”
林晚把手机递给闻讯赶来的小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那冰湖般的平静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变得越发锐利和冰冷。
“他想让我‘闻’到寂静。”她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邀请我，进入他的‘实验’。”
“他做梦。”江沉咬牙，“我倒要看看，他这个藏在山里的老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倒计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无情地跳动着。
夜色，再次降临。山林深处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而一场隔着屏幕与山峦的无声较量，已经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
（第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