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市局指挥中心会议室,灯亮如昼。
空气里飘着隔夜泡面和廉价咖啡的酸馊味。烟灰缸满得冒尖,烟蒂像一片灰色的微型森林。墙上挂着大幅山区地图,几个红圈标出已搜查和可疑区域,蓝线是推测的顾明远逃窜路线,密密麻麻的箭头像一张捕猎的网,但网中央的猎物,依旧不见踪影。
江沉站在地图前,眼下乌青,胡子拉碴,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手里拿着激光笔,红点在山峦间移动。
“翠湖山庄储藏室以东三公里,废弃营地。以西五公里,这条溪流,脚印消失。北面是断崖,南面是保护区缓冲区,有红外监控,没发现异常。”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也就是说,顾明远和阿豪,最后消失在这一片——大约二十平方公里的山地区域。地形复杂,山洞、废弃矿道、密林,能藏人的地方太多。”
会议室里坐着专案组核心成员,包括连夜从省厅赶来的刑侦专家老周,还有武警山地搜索队的负责人。个个脸色疲惫,但眼神都紧紧盯着地图。
“武警兄弟带警犬搜了一夜,有发现吗?”省厅的老周问,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刑侦,面容严肃。
武警负责人摇头:“发现几处近期人类活动痕迹,新鲜的粪便、踩断的树枝、还有一处熄灭的篝火余烬,温度检测显示熄灭不超过十二小时。但痕迹很分散,像故意留下的迷魂阵。警犬追到溪流边就失去方向,对方可能用了干扰气味的东西。山区昨晚下过小雨,很多痕迹被冲掉了。”
“他们在山里肯定有固定据点,而且准备了反追踪手段。”林晚开口。她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清水,没动。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重新束好,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冰冷的专注力又回到了她身上。“顾明远研究心理学,也研究过野外生存和反侦察。他选择这片山区,不是偶然。”
“能不能从物资入手?”老周提出,“他们在山里活动,需要食物、水、药品,尤其是顾明远那些‘实验器材’和‘原料’,不可能全从山外带。山里有没有可能藏着他们的补给点?比如护林员废弃的小屋,或者早年勘探队留下的营地?”
“正在排查。”小吴指着电脑屏幕,“这片山区在八十年代有过铅锌矿开采,九十年代就废弃了,留下不少矿洞和工棚。另外,有几个承包林地的私人林场,也有看林人住的简易房。我们已经联系了自然资源局和乡镇府,调取所有已知的废弃建筑和私人林场坐标,正在逐一核实。”
“重点查那些有水源、相对隐蔽、车辆或徒步能勉强到达的地方。”江沉补充,“顾明远腿脚未必好,阿豪要背东西,他们不会去太险峻的地方。另外,查一下这片山区近期的卫星图,看有没有异常的热源信号,或者突然出现的、与周围植被颜色不符的遮蔽物。”
技术员应声操作。
“那个短信查得怎么样?”老周问起林晚收到的挑衅短信。
“虚拟号码,通过境外服务器跳转发送,无法追踪源头。图片里的背景太暗,无法提取有效环境信息。手表上的倒计时时间,与我们监控的完全一致。”小吴汇报,“对方在实时同步,而且知道林法医的个人号码。我们检查了林法医的手机,没有发现被植入木马,号码可能是从其他渠道泄露的,比如……医院、单位通讯录,或者她以前参与过的学术活动名单。”
林晚的人际关系极其简单,泄露渠道有限。这更说明,顾明远对她的关注和调查,可能早就开始了。
“林法医,你需要更换所有联系方式,包括住址。”老周严肃道,“在顾明远落网前,你的安全是重中之重。江沉,你安排。”
“明白。”江沉点头,看向林晚。林晚也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直播的事呢?”老周又问,“省厅领导看了你的方案,原则上同意,但要求确保绝对安全,不能出任何直播事故,也不能泄露任何侦查秘密。压力很大啊,小江。”
“方案细节我们已经完善了。”江沉调出另一份文件,“直播地点设在市局新建的融媒体中心,安全可控。观众全部采用虚拟身份审核入场,现场观众只保留少量经过严格筛查的媒体代表和市民代表。信号传输加密,有专人实时监控网络攻击。内容方面,不提及任何未公开的侦查细节,重点放在犯罪手法剖析、受害者画像分析和公众防范教育上。我们会‘无意中’透露一些已公开的、关于嫌疑人可能藏身山区的信息,观察舆论反应,也……看看能不能刺激到顾明远。”
“把握有多大?”老周盯着他。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江沉坦白,“但这是目前能最快打破僵局、逼他现身的方法。他在山里躲得越久,准备就越充分,下一个受害者出现的风险就越大。我们耗不起。”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倒计时的阴影压在每个人心头。现在还剩:37:44:18。
“我同意。”老周最终拍板,“但安全是红线。直播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八点,黄金档。”江沉道,“留出一天时间准备,也让……山里的朋友,有时间‘准备’。”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准备各自的工作。江沉叫住林晚,递给她一个还温热的纸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吃了。你今天脸色更差了。”
林晚接过,没立刻吃。“顾明远给我发短信,不仅仅是为了挑衅。”
“嗯?”江沉看着她。
“他在测试我的反应模式。”林晚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咀嚼,“短信内容充满暗示和仪式感。‘闻到寂静的味道’,‘它很美’。他想看我是否会恐惧,是否会好奇,是否会试图分析他。这也是他‘评估’的一部分。”
“所以你不害怕?”江沉问。
“害怕没用。”林晚喝了口豆浆,“但愤怒有用。他把人的生命当成实验数据,把死亡当成艺术展示。这让我……”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难以忍受。”
江沉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罕见的、冰冷的怒意。这怒意不是情绪化的,而是基于某种更底线的、对生命尊严的捍卫。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有怒意,就说明她没有被顾明远那套扭曲的“理念”带偏,也没有被恐惧压倒。
“技术队那边,对沈慕云的社会关系排查有进展吗?”林晚转移了话题。
“有,但不太乐观。”江沉拿起一份刚送进来的报告,“沈慕云离异多年,独生女在国外,国内近亲很少。她生意上的伙伴多,但交心的朋友少。我们排查了她最近半年的通话和见面记录,发现她和一个叫‘周维’的男人联系密切。这个周维,是户外探险俱乐部的负责人,同时也是……翠湖山庄的业主委员会成员,对那片山区非常熟悉。”
“周维现在人在哪里?”
“联系不上。俱乐部说他请假进山‘徒步训练’去了,已经三天没消息。手机关机。我们查了他的出行记录,他确实是三天前购买了大量户外装备和食品,开车进了北郊山区。进山地点,就在翠湖山庄附近。”
又一个进山的,而且时间点卡在沈慕云失踪前后。
“这个周维,和顾明远有没有关联?”林晚警觉。
“正在查。但很可疑。已经把他列为重要关系人,正在尝试定位他的手机最后信号位置。”江沉眉头紧锁,“如果周维是顾明远在山里的接应,或者向导,那顾明远躲藏的条件就更好了。”
“周维的户外俱乐部,会员多吗?有没有可能,顾明远通过他,接触到其他潜在目标?”林晚思维发散。
“已经在筛查俱乐部会员名单了,尤其是那些近期情绪低落、或对‘心灵探索’感兴趣的人。”江沉揉了揉太阳穴,信息千头万绪,压力巨大。
这时,小吴急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上带着发现重大线索的激动。
“江队!林法医!物证那边有新发现!从翠湖山庄储藏室空试剂瓶上提取到的微量结晶,经过更精细的质谱和核磁共振分析,发现里面混有极其微量的、一种特殊的黏土矿物成分!这种黏土,在本市只有北郊老铅锌矿的尾矿渣里大量存在!”
“铅锌矿尾矿?”江沉立刻看向地图上那片标着废弃矿区的区域。
“对!而且,技术队比对了顾明远旧电脑里恢复的一些零散图片碎片,其中有一张非常模糊的、像是某种仪器的局部照片,背景的岩石纹理和颜色,与那种尾矿黏土的特征非常相似!”小吴语速飞快,“还有,我们重新询问了陈伯安,他支支吾吾地提到,大概一年前,顾明远曾向他打听过北郊废弃矿区的情况,说想找‘安静的地方做点研究’,当时陈伯安还提醒他那地方不安全。”
线索串起来了!顾明远的山里据点,很可能就在那个废弃的铅锌矿区!那里有大量废弃的矿洞、工棚,地形复杂,人迹罕至,而且有他需要的特殊黏土(可能是用于某些实验或过滤)!沈慕云通过周维(熟悉山区和矿区)为他提供便利,周维甚至可能是他的“安全屋”看守或联络员!
“立刻调整搜索重点!集中力量,排查北郊废弃铅锌矿区的所有可藏人地点!调取矿区当年的详细地图和巷道分布图!通知武警,配备防护装备,那些旧矿洞可能坍塌,也可能有有毒气体和辐射残留,务必注意安全!”江沉一连串命令下达,整个指挥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直播计划可能需要调整。”林晚冷静地说,“如果我们真的锁定矿区,大规模搜捕行动可能会在直播前后展开。顾明远如果察觉,可能会狗急跳墙。”
“那就把直播,变成行动的一部分。”江沉眼神锐利,“在直播进行的同时,展开搜捕。用直播吸引他的注意力,甚至……如果他真的在观看,我们可以通过直播传递一些真真假假的信息,干扰他的判断,为搜捕争取时间和空间。”
这是一场明暗交织的博弈。直播是明线,搜捕是暗线。顾明远以为自己藏在暗处,却不知道警方已经将网,撒向了他最可能的藏身之地。
天色大亮,晨光驱散了部分夜色,但山区的迷雾,依然浓重。
倒计时在屏幕上,冷静地跳向新的一天:37:01:05。
距离直播,还有不到三十七小时。
距离顾明远承诺的“回音”,也越来越近。
但这一次,猎手与猎物的位置,或许即将逆转。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