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北郊废弃铅锌矿区边缘,临时指挥帐篷支了起来。
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怪味。远处,锈蚀的矿架歪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巨大的骨骼。大片灰黑色的尾矿渣堆积成山,植被稀疏。警戒线拉出老远,武警、特警、带着防毒面具和辐射检测仪的搜救队员正在集结,低声交换着指令,检查装备。
江沉和林晚站在摊开的老旧矿区地图前,旁边是矿区退休的老技术员孙师傅,正用粗糙的手指指着泛黄的图纸。
“……这片是主矿区,八十年代就挖空了,巷道复杂,四通八达,但很多地方都塌了,不安全。这边是选矿厂和尾矿库,尾矿渣堆就在这儿,你们说的那种黏土,尾矿渣里多的是。”孙师傅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这些年总有不怕死的后生进来‘探险’,出过好几回事了。要是真有人躲在里头……”
“哪些巷道相对完整,能住人?或者适合藏东西?”江沉问,目光随着孙师傅的手指移动。
“完整的不多。”孙师傅皱眉,“主巷道靠近出口这一段还行,但里面潮湿,有积水。再往里……有几个当年堆放工具和炸药的侧洞,修得结实点,但入口隐蔽。还有这个,”他指向地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标记,“这是个通风竖井,当年通到地下两百米,后来封了,但井口可能还在。要是有人从上面吊东西下去,或者人下去……下面空间可不小。”
通风竖井。隐蔽入口。足够空间。江沉记下了坐标。
“孙师傅,如果我们的人要进去搜,最快要多久能摸清主要巷道?”江沉问。
“不好说。”孙师傅摇头,“图纸是图纸,实际里面啥样,几十年了,谁知道塌成啥样。而且里头黑,岔路多,没熟悉的人带,容易迷路。要是真有人躲在里面使坏……”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我们带了三维激光扫描和生命探测设备,也会放无人机进去先探路。”旁边的武警队长说道,“但确实需要时间。这么大一片,要彻底搜一遍,至少需要一整天,这还是在不发生意外的情况下。”
一整天。倒计时只剩不到三十六小时。时间紧迫。
“重点区域优先。”江沉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点:通风竖井位置、相对完整的工具炸药库、以及靠近尾矿渣堆的几个可能被改造的废弃工棚。“先派无人机和机器人进去,确认安全后,小队跟进。注意辐射和有毒气体。发现任何人类活动痕迹,立刻报告,不要擅自行动,防止对方有武器或陷阱。”
命令下达,搜捕行动迅速展开。无人机嗡嗡起飞,像巨大的金属昆虫,飞向矿区和尾矿渣山。小型履带机器人也驶入黑暗的巷道入口。指挥帐篷里的屏幕分割成数十个画面,实时传回前方的影像。
林晚没有跟进去。她留在帐篷里,面前摆着那台显示着倒计时的电脑,旁边是技术队刚刚恢复出来的、顾明远旧电脑里的更多碎片文件。她需要从这些残缺的信息里,寻找顾明远行为模式的更多规律,甚至可能藏身点的线索。
文件大多是实验记录片段和心理量表分析,冰冷枯燥。但林晚看得很仔细。在翻看过几十页后,她的目光停在一段关于“环境变量控制”的记录上:
“……样本对环境中的规则几何图形与恒定低频噪音表现出显著偏好。在模拟矿洞回声环境的声学测试中,其放松阈值降低17%,暗示此类环境可能增强引导效果……”
矿洞回声环境?顾明远早就测试过矿洞环境对他“实验”的影响?他选择矿区藏身,不仅仅因为隐蔽,还可能因为那里的环境(回声、黑暗、封闭)本身,就是他的“工具”的一部分?
她继续翻找,又发现几处提到“铅锌矿渣”、“黏土吸附性”、“微量元素对神经递质的潜在调制作用”。看来,顾明远对矿区环境的兴趣是多方面的:隐蔽性、声学特性、甚至矿渣的化学成分可能都被他纳入了“研究”。
帐篷帘子被掀开,江沉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无人机在主巷道中段发现新鲜脚印,还有丢弃的能量棒包装纸。机器人进了通风竖井,往下探了三十米,发现井壁有近期绳索摩擦的痕迹,井底有活动空间,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已经派第一小组从主巷道进入了。”
“找到周维的踪迹了吗?”林晚问。
“还没有。但他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就在矿区东南方向不到两公里。我们的人正在那边搜。”江沉眉头紧锁,“这个周维是关键。如果他是顾明远的内应,找到他,很可能就能找到顾明远。”
话音刚落,江沉的手机响了。是局里技术队打来的。
“江队!有发现!我们尝试破解顾明远发送挑衅短信的那个虚拟号码的加密方式,发现他用的算法,和之前‘静界’论坛的加密模块有同源性!而且,我们追踪到,就在十分钟前,这个加密通道又有一次极短暂的数据发送,接收方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但最终指向了一个位于……矿区附近的移动信号基站!”
顾明远果然在矿区!而且他还在活动,还在发送信息!
“能锁定具体位置吗?”江沉急问。
“不能,基站覆盖范围有几公里。但可以确定,他就在这片区域,而且很可能还在用电子设备。我们正在尝试三角定位,但需要时间,而且他可能再次关机或移动。”
“继续监控!一有确切位置,立刻通知我!”江沉挂断电话,眼中光芒大盛。终于抓到狐狸尾巴了!
几乎同时,对讲机里传来前方搜索小队的声音,带着急促和一丝紧张:“指挥中心!主巷道搜索组报告!在B3岔道深处,发现一个经过伪装的洞口!里面有微弱光源!洞外有新鲜的食品包装和……几个空的注射器!请求指示!”
注射器!顾明远果然在使用药物!
“不要贸然进入!封锁洞口,等待支援!”江沉立刻下令,“通知防化组和排爆组!小心有毒物质和爆炸物!第二、第三小组向B3岔道靠拢!”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绷紧。找到了!顾明远的藏身点可能就在眼前!
林晚也站了起来,但她的目光却落回电脑屏幕上那些碎片文件。顾明远如此谨慎,会把真正的藏身处放在这么容易被发现的巷道岔道里吗?那些注射器和食品包装,会不会是诱饵?为了把搜索力量吸引过去,而他真正的据点,在别处?
“江队,”她开口,“通风竖井那边有进一步消息吗?”
江沉按住对讲机询问。很快,负责竖井的小组回复:“井底空间比预想大,像是个废弃的泵房。发现了一些生活痕迹,睡袋、炉子,但没有人。不过……在墙角发现了一台被砸毁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几本烧了一半的笔记本。正在保护现场,等你们过来看。”
被砸毁的电脑,烧了一半的笔记本。这更像是匆忙撤离或销毁证据的现场。顾明远可能已经转移了,或者,那里本来就不是他常驻的地方,只是临时落脚点。
B3岔道那个有光源的洞口,和通风竖井底这个被遗弃的据点,哪个才是真的?或者,都是假的?
“江队!”小吴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周维找到了!”
“在哪儿?人怎么样?”江沉立刻问。
“在矿区东南边的山沟里,受伤了,昏迷不醒!是护林员发现的!已经叫了救护车,我们的人正往那边赶!”
周维受伤昏迷?是意外,还是被顾明远灭口?
“伤情如何?怎么受伤的?”
“护林员说看起来像从山坡上滚下来,头部有撞击,腿也骨折了。身上有背包,里面有些户外装备和……一本笔记本!”小吴把平板上的照片放大,“笔记本里记录了一些坐标和符号,还有……和沈慕云的会面记录!”
线索接踵而至,但真假难辨。江沉感觉脑子在高速运转。顾明远像一条滑溜的鱼,一次次从网边溜走,还不断扔出迷雾弹。
“林晚,你怎么看?”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最冷静的分析者。
林晚的目光在几个屏幕间移动:B3岔道的伪装洞口、通风竖井底的残骸、昏迷的周维、以及那个还在跳动的倒计时——35:18:44。
“顾明远在跟我们玩心理游戏。”她缓缓道,“B3岔道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个无关紧要的掩护点。通风竖井底是他用过的临时点,但现在放弃了。周维的受伤,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顾明远故意制造,为了切断我们追踪沈慕云和山区据点的线索。而他真正的位置,很可能通过那个加密通道,在看着我们,调整着他的‘实验’步骤。”
她指向电脑屏幕上那段关于“矿洞回声环境”的记录:“他选择矿区,环境本身就是他‘实验’的一部分。那么,他为自己选择的‘最终展示台’,或者说,他认为最适合进行‘下一阶段’或发出‘回音’的地方,一定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符合他‘环境变量控制’要求的地点。可能不在我们已经发现的这两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他还有第三个,甚至第四个我们不知道的据点?”江沉心往下沉。如果真是这样,搜捕难度将成倍增加。
“或者,那个地点,根本不在矿区里。”林晚的目光投向帐篷外灰蒙蒙的天空,“他一直在关注直播。对他而言,最大的‘环境变量’和‘展示台’,可能就是直播镜头本身。他修改倒计时,可能不只是为了催促,也是为了将某个事件,精准地对准直播时间。”
江沉一震。明天晚上八点的直播!顾明远承诺的“回音”,很可能就计划在那个时候,以某种方式,通过直播呈现出来!那将是对警方和公众最极致的嘲弄和挑衅!
“必须调整直播方案。”江沉立刻做出决定,“原计划是引蛇出洞,但现在看,他可能想将计就计,利用直播来完成他的‘仪式’。直播内容、流程、安保,全部重新评估,做最坏的打算。另外,矿区搜查不能停,B3岔道和通风竖井都要彻底查,周维要全力抢救,笔记本的内容立刻分析!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既防他在山里狗急跳墙,也防他在直播时搞远程动作!”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专案组像一部精密而疯狂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林晚坐回电脑前,重新看向那些碎片文件。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提前预判顾明远下一步行动的突破口。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那些冰冷的技术术语和实验记录,仿佛带着顾明远偏执而疯狂的低语。
突然,她注意到,在几处提到“引导信号”和“环境增效”的记录旁,都手写标注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点,排成倒三角形。
这个符号,在之前顾明远的笔记和U盘音频里都没有出现过。是一个新的标记。
它代表什么?新的“工具”?新的“环境”?还是……新的“目标”?
林晚将这个符号截图,发给技术队的小吴:“查一下这个符号,看有没有在顾明远其他记录、或者‘静界’、‘心灵绿洲’的线索里出现过。另外,查一下近期报警记录、失踪人口,有没有涉及类似符号的报案。”
发完信息,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帐篷外是紧张的调度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帐篷内是机器运转的低鸣和倒计时冰冷的滴答声。
顾明远。你究竟在哪里?你精心策划的“回音”,又是什么?
倒计时在黑暗中,一秒,一秒,无情地前进。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