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队的回复很快，带着一股熬夜过头的兴奋和疲惫混合的沙哑：
“林法医，你发来的那个符号——圆里三个点排成倒三角——我们查了。在顾明远旧电脑的加密图片碎片里找到几张类似的草图，标注是‘三一标记’。在‘静界’论坛一个被封存的早期子版块，也出现过这个符号，发帖人ID是‘导师’，帖子标题是‘归零的三重路径’，内容被彻底删除，只有这个符号作为版块图标留存。”
“三一标记？归零的三重路径？”林晚重复着这两个词，大脑飞速运转。顾明远的世界里，“归零”很可能意味着生命的终结，或者说，他所谓的“意识寂静”。那么“三重路径”是什么？三种不同的诱导方式？还是指向三个不同的……目标？
“这个符号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出现过？比如受害者现场，或者他们遗留的物品里？”林晚追问。
“暂时没有。周子安是圆和三角，苏晓和张明远案有变体，但这个‘三一标记’是首次出现。”技术员回答，“另外，你让我们查的近期报警和失踪记录，目前没有发现直接关联这个符号的。但有个间接关联——大约一周前，东城区派出所接到一起报案，一个老太太说女儿失踪，女儿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络作家，笔名‘三叶草’。报案时老太太提到，女儿失踪前一直在电脑前写东西，屏幕上好像总画着‘三个点点’什么的，当时民警没太在意。失踪者叫叶蓁，二十九岁。”
三叶草。三个点点。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叶蓁，查了吗？”
“刚调出初步资料。叶蓁，自由职业，网络作家，擅长悬疑和心理题材。性格内向，独居。失踪时间是四天前，最后被小区监控拍到独自出门，背着一个双肩包，之后失联。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商业区，之后关机。家属说她最近情绪低落，新书数据不好，编辑给的压力大，但没提过接触什么可疑的人或组织。我们正在查她的网络记录和社交关系。”
一个网络作家，笔名“三叶草”，失踪前可能关注“三个点点”……这会是巧合吗？还是说，顾明远的“三一标记”和“三重路径”，已经瞄准了新的目标？叶蓁会是他的第三个“样本”吗？
“立刻把叶蓁列为重点协查对象！查她近期所有线上线下活动，尤其是是否接触过‘静界’、‘心灵绿洲’或类似社群，是否有不明消费或出行记录！通知交通部门，协查她的行踪！”林晚对着电话快速说道，然后看向江沉。
江沉也听到了电话内容，脸色更加凝重。“叶蓁……如果她真是顾明远的下一个目标，那意味着顾明远并没有因为我们的追捕而停止行动，他还在按自己的计划筛选和引导‘样本’。甚至可能……这个叶蓁，就是他计划在倒计时结束时，用来‘回音’的‘作品’。”
这样一来，顾明远修改倒计时，提前六小时，就可能是为了配合叶蓁这个“样本”的“成熟”时间。而他藏在山里，不仅可以躲避追捕，还可能利用山区的环境对叶蓁进行最后的“引导”或“控制”！
“矿区搜查不能停，但叶蓁这条线必须立刻跟上。”江沉快速决断，“小吴，你带一队人，专门跟叶蓁这条线。我去B3岔道那边看看。林晚，你留在这里，继续分析资料，注意安全。”
“我去看看周维的笔记本。”林晚说。她需要更多信息来拼凑顾明远的行为逻辑。
周维的背包和那本湿漉漉、沾着泥土和血迹的笔记本已经被送到临时指挥帐篷。林晚戴上手套，小心地翻开。
笔记本前半部分记录了一些户外线路、装备清单、天气观察，很正常。但翻到中间，笔迹和内容变了，变得潦草，夹杂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简写。
“沈姐介绍的人，顾老师。要找个安静、回声好的地方，做‘声音疗愈’研究。给了不少钱。老矿区，通风竖井下面那个旧泵房，他看上了。让简单收拾，弄点生活物资，别让人知道。”
“顾老师要的东西稀奇古怪：特定频率的音箱、隔音材料、还有……特殊熏香。沈姐给的货。东西都搬下去了。他偶尔来，一待就是几天。不让打扰。”
“最近风声紧，沈姐说顾老师可能不来了，让我把泵房里的‘敏感东西’处理掉。电脑砸了，本子烧了。其他的……顾老师说先放着，可能还有用。”
“今天上山，感觉有人盯梢。心慌，想去泵房再看看。走岔了，摔了……”
记录到此为止。看来周维只是个被沈慕云雇佣、负责提供场地和部分后勤的中间人，对顾明远的真实目的知之甚少，甚至可能不知道那些“特殊熏香”和“研究”是什么。他摔下山沟，是意外，还是察觉被警方注意后惊慌失措所致？
笔记本里没有提到叶蓁，也没有“三一标记”。
林晚放下笔记本，看向电脑屏幕。技术队发来了叶蓁的初步网络行为分析报告。
叶蓁的社交账号很安静，但她的网络小说后台记录显示，最近三个月，她频繁修改一个悬疑小说的章节，小说的核心梗概是：“一个心理学家通过特定的声音和符号，引导目标完成自我了断，并将其视为‘艺术’。” 小说评论区有不少读者表示“设定带感但又有点吓人”。
更关键的是，技术队恢复了叶蓁一部旧手机的云端聊天记录（她换了新手机，但旧数据没删）。在其中，她与一个ID为“回声壁”的人有过多次对话。“回声壁”最初是以读者身份出现，对她的心理描写大加赞赏，后来逐渐深入，讨论“死亡的美学”、“意识的终极形态”，并向她推荐了一些“深度冥想音频”和“灵感激发熏香”，说能帮助她寻找创作灵感。叶蓁似乎很感兴趣，多次追问。
“回声壁”的IP地址同样经过多次跳转，难以追踪，但语言风格和某些用词习惯，与“静语者”和顾明远的记录高度相似。而且，聊天记录中，“回声壁”曾发过一张图片——一张黑暗背景中，三个微弱的光点，排成倒三角形。叶蓁回复：“这个意象好奇特，像指引，又像牢笼。”
图片发送时间，是两周前。那时，顾明远应该已经开始重点关注叶蓁了。
“‘回声壁’就是顾明远，或者他手下的账号。叶蓁就是他的新目标，‘三一标记’可能与她有关，甚至可能就是为她‘设计’的。”林晚做出判断。顾明远利用叶蓁作为悬疑作家的身份和对心理题材的兴趣，巧妙地接近，用她自己的创作领域作为切入点，进行诱导。这比针对周子安、苏晓他们更隐蔽，也更具“象征意义”——一个描绘死亡的作家，最终以自己描绘的方式“完成”作品。
必须尽快找到叶蓁！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江沉有些失真的声音，背景是空洞的回声和紧张的呼吸声：
“指挥中心，我是江沉。B3岔道伪装洞口已进入。里面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洞穴，有简易床铺、一些生活用品，还有……一个小型的手提式音响，和一些烧剩下的熏香灰烬。没有人。 但在洞穴最里面的石壁上，刻着一个图案。”
江沉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寒意：
“是那个‘三一标记’。圆，里面三个点，倒三角排列。刻痕很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什么字？”林晚追问。
“‘第一声回响，已抵达。静候第二、第三。’”
第一声回响？是指周子安？苏晓？张明远？还是……叶蓁？难道叶蓁已经遇害了？不，时间上，叶蓁失踪四天，如果是顾明远所为，他应该还在“引导”过程中，不会这么快“完成”。那么“第一声回响”指的是什么？
“江队，”林晚按住耳机，快速说道，“叶蓁很可能是顾明远的新目标，代号可能与‘三’有关。B3洞穴的标记，可能是在宣告第一个‘回响’（可能是之前的受害者）已经完成，他在等待第二、第三个。叶蓁可能就是其中之一。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她！”
“明白！”江沉的声音带着决断，“我让一部分人继续搜查矿区，尤其是通风竖井下面，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我亲自带人回市里，跟进叶蓁的线索！矿区这边，武警的兄弟们继续搜山，不能让他从山里溜了！”
通讯暂时中断。林晚感到一阵强烈的紧迫感。顾明远像在下一盘棋，警方在明处追查他的棋子，而他已经布好了新的杀局，甚至可能已经落下了一子。叶蓁的生死，可能就是接下来的关键。
她重新看向叶蓁的资料。一个孤独的、陷入创作瓶颈的网络作家，被一个伪装成知音的魔鬼盯上，一步步引入陷阱……她能抵抗多久？顾明远又会用什么样的“环境”和“引导”来对付她？
技术队的电话再次响起，是小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林法医，我们查了叶蓁失踪前的出行记录，她最后一次使用身份证，是四天前，在城东的长途汽车站，购买了一张前往北郊山区方向、终点站为‘林场镇’的车票！ 发车时间就是她失踪当天下午！林场镇，就在北郊废弃矿区的东边，大约十五公里！”
叶蓁自己去了北郊山区！是顾明远约她去的？还是她被诱导，自己前往那个“回声壁”所描述的、能带来“灵感”的地方？
顾明远在山里，叶蓁也在山里！所谓的“第一声回响”如果不是指之前的受害者，难道是指叶蓁已经进入了某个“阶段”？“静候第二、第三”，难道他还有另外两个目标？
“立刻通知江队！叶蓁很可能在北郊山区，林场镇方向！请求协调林场镇派出所和附近护林站，全力搜寻叶蓁！调取车站和沿途监控！扩大无人机搜索范围！”林晚对着电话喊道。
“已经在做了！江队正往那边赶！我们也马上出发！”小吴回道。
帐篷外，引擎轰鸣，更多的车辆和人员调动起来，向着北郊山区，向着那个被迷雾和罪恶笼罩的林场镇方向驶去。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叶蓁那张清秀却带着忧郁气息的证件照，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33:45:22。
距离直播，还有三十三个多小时。
距离顾明远的“回音”，也越来越近。
而叶蓁，这个孤独的写作者，此刻是否正在某个黑暗的山洞里，听着“回声壁”的低语，看着“三一标记”的光点，一步步走向她笔下曾描绘过的、寂静的终点？
山风呼啸，穿过帐篷的缝隙，带来远处矿区特有的、铁锈与尘埃的气息。
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与魔鬼的博弈，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第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