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宫的圆形大厅内,空气凝固如琥珀。三十位设计师或坐或立,目光都聚焦在评审室那扇沉重的橡木门上。疲惫被紧张取代,期待与不安交织。唯有苏清颜,依旧靠墙而立,微微闭目,辰辰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橡木门终于缓缓开启。
艾德里安·莫罗走了出来,手中并未拿着任何奖杯或证书,只有一张轻薄的名单。他的面色肃穆,眼神中有尚未完全平息的激荡。他站定在环形大厅中央预留的演讲台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屏息凝神的脸。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过去的三小时,我们共同见证了一场关于‘重生’的非凡诠释。三十位世界顶尖的创作者,用他们的双手与灵魂,赋予了这个古老命题以全新的维度。评审是艰难的,每一件作品都闪耀着独特的光芒。”
他顿了顿,视线最终落在了苏清颜的方向,停留了数秒。
“然而,艺术之所以不朽,在于它不仅能取悦眼睛,更能直击心灵,引发跨越时间与文化的深刻共鸣。今晚,有一件作品,它抛却了宝石的璀璨,拒绝了形式的讨巧,甚至主动拥抱了破碎、陈旧与伤痕。它用最质朴、甚至堪称‘废墟’的材料,构建了一座关于时间、生命、毁灭与重建的微型宇宙。它让我们看到,重生并非对过去的粉饰或遗忘,而是携带着所有创伤的印记,在灰烬中建立起更坚韧、更清醒的秩序。”
大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是哪件作品。
“因此,”艾德里安·莫罗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庄严,“经本届‘金匠之手’评审团全体成员一致通过,我们决定,将本届大赛的最高荣誉——‘金匠之手’金奖,授予——”
他深吸一口气,清晰而有力地吐出那个名字:
“来自中国的设计师,苏清颜女士,及其作品《时间的孩子》(L'Enfant du Temps)!”
“轰——!”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媒体区的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刺目的白光。其他设计师们,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也大多送上了敬佩的掌声。极少数面露不甘者,在《时间的孩子》那无言却磅礴的力量前,也只能默然。
苏清颜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这个结果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又仿佛荣誉本身已不再是重点。她低头,对睁大眼睛、满脸骄傲的辰辰微微一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然后松开,迈步走向中央。
聚光灯追随着她。她依旧是那身简单的黑色西装,素净的脸庞,但在这一刻,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不容逼视的光芒。她走到艾德里安·莫罗面前,微微鞠躬,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尊造型古朴、象征着手工艺至高殿堂的纯金奖杯——一只张开的手掌,掌心向上,托举着一颗象征智慧与技艺的水晶球。
奖杯沉重,冰冷,却仿佛带着无数前辈大师的凝视与祝福。
“苏女士,”艾德里安·莫罗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眼中满是激赏与感慨,“《时间的孩子》……它让我这个老头子,想起了破碎的教堂玻璃窗在战火后重拼出的圣光。它不是装饰,它是箴言。谢谢你,为‘金匠之手’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与力量。”
“谢谢主席先生,谢谢评审团。”苏清颜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稳定,没有丝毫激动或哽咽,“能在这个殿堂与诸位大师同行,已是荣幸。”
接下来是例行的媒体提问环节。无数话筒伸向她,问题纷至沓来。
“苏女士,恭喜您!请问您创作《时间的孩子》时,最大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您选择如此非常规的材料,是否一开始就确信能打动评委?”
“对于之前安检环节的恶意陷害,您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次获奖,对您和‘鸢尾重生’意味着什么?”
苏清颜耐心地一一回应,言辞得体,不卑不亢。直到一位来自国内知名媒体的记者,问出了一个看似平常却暗藏机锋的问题:
“苏女士,您的作品名为《时间的孩子》,其中包含了您儿子的乳牙,以及……似乎是一些具有强烈个人情感印记的旧物。这是否意味着,您个人的经历,特别是那段广为人知的婚姻结束,是您此次创作‘重生’主题的核心动力?您想通过这件作品,对过去说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现场气氛微妙地一静。许多目光投来,带着好奇与探究。
苏清颜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台下无数镜头,仿佛穿透它们,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是的,我的个人经历是灵感的土壤。痛苦、失去、背叛……这些感受并非我独有,它们是许多人生命的一部分。艺术的价值之一,或许就是将私人的伤痛,淬炼成能够共鸣的公共语言。”
她顿了顿,举起手中的奖杯,水晶球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
“至于对过去说什么?”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刀,“我想说,感谢那段经历。它打碎了我对童话的幻想,也打碎了我曾戴上的、属于他人的枷锁。”
她的目光变得无比清明而坚定,对着镜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它让我明白,一个女人,最好的作品,永远不是她为谁设计的珠宝,甚至不仅仅是她创造的任何有形之物。”
“一个女人,最好的、最值得倾尽一生去雕琢的作品——”
“是她自己,的人生。”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陷入一种震撼的寂静。这几句话,没有控诉,没有怨怼,却充满了磅礴的自我觉醒与力量宣言。无数女性观众,无论在现场还是通过直播观看,都在这一刻感到心头被重重一击,热泪盈眶。
就在这寂静与感动的巅峰时刻——
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突然通过不知何时被悄悄递到主持人手中的另一个麦克风,响彻了大厅:
“还有!还有!”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辰辰不知何时被主持人抱到了台上,就站在妈妈腿边。他一点也不怯场,小脸严肃,踮着脚对着话筒,用中法双语混杂、却足够让人听懂的语调大声说:
“我妈妈还想说,谢谢坏蛋阿姨的‘帮忙’!”
“那个偷偷换掉妈妈比赛材料的坏蛋叔叔,和那个在电脑里教他怎么做坏事的林薇薇阿姨,你们的聊天记录和换箱子的视频,我早就用我的小无人机拍到,发给警察叔叔和大赛的保安爷爷啦!”
“林薇薇阿姨,你买通人做坏事还想害我妈妈不能比赛,警察叔叔说证据确凿,你跑不掉啦!下次再做坏事,记得要抬头看看天上有小朋友的玩具飞机哦!它们可喜欢拍坏人了!”
童言无忌,天真烂漫,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核弹!
“哗——!!!”
全场彻底炸开了锅!媒体疯了一般往前涌,镜头拼命对准台上那个语出惊人的小男孩和面色骤然铁青的周氏剩余代表!
辰辰说的“林薇薇阿姨”、“买通人”、“换材料”、“证据确凿”……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再联系之前安检风波的栽赃未遂,几乎瞬间就拼凑出了完整的阴谋链条!原来幕后黑手真的是林薇薇!而且连一个五岁孩子都掌握了关键证据!
直播弹幕瞬间爆炸:
【我的天!竟然是林薇薇指使的!】
【这女人太毒了!商业间谍还不够,还要人身陷害!】
【辰辰宝贝太帅了!无人机取证!天才儿童!】
【林薇薇滚出设计圈!滚出地球!】
【顾景琛你睁开眼睛看看!你为了这么个毒妇抛弃了什么样的宝藏!】
【顾氏官网呢?快去刷‘心疼前妻’!】
几乎在辰辰话音落下的同时,大厅入口处再次出现几名身着制服的法国警察,他们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周氏集团代表所在区域,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其中一位明显是负责人的中年男子出示了拘捕文件。紧接着,其中两名警察在组委会人员陪同下,快速离开,显然是去执行对林薇薇的抓捕(她作为关键嫌疑人已被限制离境)。
周氏代表面无人色,仓皇失措。顾氏集团派来观礼的一名高管,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场颁奖典礼,以最荣耀的方式开始,却以最戏剧性、最彻底的方式,完成了对阴谋者的最终审判。
苏清颜弯腰抱起辰辰,对儿子突然的“加戏”并无责备,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对台下微微颔首,便抱着儿子,在陆晏辞安排的保镖和工作人员护送下,从容离场。留下身后一片沸腾的舆论狂潮和已然注定无法收场的残局。
赛后影响,如同飓风过境,席卷全球。
1.苏清颜:“设计界哲学女王”的称号不胫而走,她的获奖感言被翻译成数十种语言,成为女性独立与自我价值觉醒的全球性金句。《时间的孩子》被多家顶级博物馆争相要求收藏展览。“鸢尾重生”官网和工作室电话彻底被打爆,高端定制订单排期直接被狂热的市场需求推到“三年后”,且门槛和价格水涨船高。
2.“鸢尾重生”:从一个颇具潜力的新锐工作室,一跃成为国际公认的顶级设计品牌,象征着深刻思想与极致工艺的结合。
3.顾氏集团:股价在赛后次日开盘再度暴跌,市值进一步蒸发。顾景琛个人声誉扫地,“眼盲心瞎”、“为毒妇弃珍珠”成为他撕不掉的标签。顾氏珠宝线高端客户几乎流失殆尽,集团内部要求他引咎辞职的声音甚嚣尘上。
4.林薇薇与周氏:林薇薇在巴黎酒店被警方正式逮捕,涉嫌多项严重罪名。周氏集团发表紧急声明,称林薇薇行为纯属个人,与集团无关,并宣布无限期终止与她的一切合作,试图切割,但品牌声誉已遭受重创,股价一蹶不振。
巴黎之夜,庆功宴后。
一场小型而私密的庆功宴在陆晏辞安排的一处塞纳河畔私人公寓举行,只有苏清颜、辰辰、陆晏辞、程隽以及陈师傅等几位核心成员。没有媒体,没有喧嚣,只有温暖的灯光、美味的食物和劫后余生、终获认可的轻松与喜悦。
辰辰玩累了,早在沙发上睡着,身上盖着陆晏辞的西装外套。
苏清颜端着酒杯,走到露台上。塞纳河的夜风带着凉意,对岸埃菲尔铁塔璀璨如星河倒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获奖的激动与纷扰渐渐沉淀,只剩下一种疲惫而充实、宁静而充满力量的感觉。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陆晏辞走了过来,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着远处的灯火。
“恭喜。”他低声说,递过来一杯温水,“今晚喝得不少,喝点水。”
苏清颜接过,温水熨帖着掌心。“谢谢。不只是为了今晚。”她转头看他,“没有你提前的安排,辰辰的安全,还有那些证据……结果未必如此。”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陆晏辞侧身,倚着栏杆,目光落在她映着灯火的侧脸上,“是你自己,抓住了命运给你的每一块碎片,并把它们铸成了王冠。”
沉默了片刻,夜风轻拂。
陆晏辞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字字清晰:“五年前,你突然消失,‘清鸢’再无音讯。我找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
苏清颜微微一怔,看向他。
“那时候,只是想找到那位惊才绝艳的设计师,完成一个承诺。”他继续,目光深邃,仿佛穿越了五年的时光,“现在,你回来了,比从前更加耀眼,也更加……清醒独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最恰当的词语。
“苏清颜,”他唤她的名字,不再是“苏小姐”或“清鸢”,“现在,我依然在等。不是以寻找者的身份,而是……以希望站在你身边之人的身份。我可以等,等你愿意让另一个人,真正参与你未来的人生。”
他的告白,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压迫的强势,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慎重与不确定。如同他这个人,沉默的守护,克制的给予,却将选择权,完全地、尊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中。
苏清颜沉默了。河面的波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过了许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
“陆晏辞,”她也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我很感激你,感激你所有的帮助、尊重和理解。你是我遇到过,最可靠的……战友。”
她抬眼,直视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她清晰的倒影。
“但现在的我,”她缓缓说道,语气坚定,“刚刚从一片废墟里站起来,刚刚为自己赢得了一个站稳脚跟的平台。我的‘鸢尾重生’,我的设计,还有辰辰……这些,占据了我全部的心力和未来的规划。我需要集中所有精力,去筑造属于我和辰辰的王国。”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却依旧清晰:“我现在,只需要战友。可以并肩作战,彼此信任,共同面对风雨的战友。至于其他的……我还没有准备好,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
这就是她的答案。不是拒绝,而是坦诚。她认可他的位置,划定了当下的边界。
陆晏辞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失望,反而像是早有预料,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拿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酒,轻轻碰了碰她手中的水杯。
“叮”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露台上格外清晰。
“好。”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那就先做你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最可靠的……”
他看着她,说出了那个早已在心中认定的词:
“战友。”
苏清颜看着他,终于也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放松的笑容,举杯,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
河水无声流淌,铁塔光芒永恒。在这个荣耀与清算交织的巴黎深夜,有些关系被重新定义,有些守护找到了新的方式。
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今夜,他们明确了彼此的位置——背靠背,面对这个依然充满挑战也充满希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