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归来的苏清颜,并未被铺天盖地的赞誉和雪花般的订单冲昏头脑。她拒绝了绝大多数商业活动和采访邀约,带着一身荣光与沉淀下来的宁静,迅速投入“鸢尾重生”工作室的下一阶段——从工作室到品牌的正式蜕变。
“金匠之手”金奖,带来的不仅仅是名望。“鸢尾重生”这个曾经略显诗意和小众的名字,如今在国际设计界已成金字招牌。原先租用的园区小楼已显局促。在陆晏辞的牵线下(依然以合伙人身份,不越界),苏清颜以合理的价格,买下了相邻一栋更大的独立三层小楼,并聘请了国际顶尖的极简主义建筑事务所进行一体化改造设计。
改造期间,工作室业务并未停摆。张助理组建的团队高效运转,筛选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合作意向。苏清颜亲自把关,只接那些理念契合、尊重设计的高端定制单,并严格控制数量,确保每一件出品都是“清鸢”水准的艺术品。同时,她开始着手构画“鸢尾重生”第一个完整成系列的作品——“新生·序曲”,计划在工作室新址落成时同步发布,作为品牌正式升级的宣言。
然而,荣耀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顾氏集团在经历股价连续暴跌和舆论鞭挞后,终于由顾景琛出面,发布了一份措辞沉重、承认部分决策失误的公告,并宣布顾氏珠宝业务线将进行“战略性反思与调整”,他本人将暂离一线管理岗位。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迫于内外部压力的暂时退避。顾老太太气病在床,顾家一时偃旗息鼓。
但行业内的其他对手,却开始蠢蠢欲动。“鸢尾重生”的崛起太快、太耀眼,瓜分了本就不大的顶级定制市场份额,触动了某些老牌珠宝世家或大型珠宝集团的神经。
最先发难的是一家国内老牌珠宝企业“金玉满堂”。其掌舵人金老爷子,在业内素以守旧和排外著称,对苏清颜这种“半路出家”(在他眼中)、靠离婚八卦和一场比赛爆红的“网红设计师”颇为不屑。他暗中联合了几家同样感到威胁的中型珠宝商和原材料中间商,开始对“鸢尾重生”进行围剿。
手段并不新鲜,却有效:一是哄抬苏清颜常用的一些特殊宝石(如特定色调的海蓝宝、稀有的粉色托帕石)原料价格,并暗中阻挠缅甸吴梭温将军之外的其他几条次要原料渠道;二是在高端客户圈散布流言,质疑“鸢尾重生”的持续创作能力和工艺稳定性,暗示其“昙花一现”;三是挖角——他们开出数倍高薪,试图挖走陈师傅和王、李两位老师傅。
“清鸢小姐,金老爷子那边派人来接触过我们三个了。”陈师傅第一时间向苏清颜汇报,脸色愤慨,“开的价码确实高得吓人,还说只要我们过去,就给我们单独成立大师工作室,名利双收。我们当场就回绝了!我们跟着您,不是为钱,是为了心里那口气,为了做出真正的好东西!”
苏清颜安抚地笑了笑:“陈师傅,王师傅,李师傅,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也感激。但对方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只挖人这一招。原料那边,张助理已经反馈,有几家原本谈好的供应商突然变卦或提价。”
“那怎么办?”王师傅担忧道,“‘新生·序曲’系列需要用到几种特定颜色的宝石,吴将军那边的矿口不一定全能满足,需要外采。如果价格被抬得太高,或者根本买不到……”
“买不到,就换;换不了,就创造。”苏清颜眼神冷静,走到设计板前,上面是“新生·序曲”的初期草图,“设计之所以是设计,就在于它能化限制为灵感。他们想用原料卡我脖子?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不用那些‘常规’的昂贵宝石,我能做出什么。”
她果断调整了“新生·序曲”的部分设计,大胆启用了之前较少运用的特殊材质:比如将天然贝母进行特殊处理后形成的虹彩效果,与极细的钛金属丝编织结合;尝试用不同颜色的琉璃(art glass)在高温下融合,模拟宝石质感却更具现代艺术气息;甚至计划将辰辰收集的一些形状奇特的天然矿石(非贵重宝石)进行镶嵌。
“可是,清鸢小姐,高端客户认的就是贵重宝石……”李师傅有些迟疑。
“我们卖的不是石头,是设计,是故事,是佩戴者独特的灵魂印记。”苏清颜语气坚定,“如果客户只认石头本身的价值,那他们应该去投资原料,而不是来找我苏清颜设计。我们要筛选的,是认同我们理念的客户。”
话虽如此,原料受限和业内挤压带来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工作室新址装修需要大笔资金,虽然订单预付金充裕,但若长期被原料和谣言困扰,对初创品牌的发展极为不利。
就在苏清颜与团队连续加班、寻找替代方案和突破口的某个深夜,陆晏辞的车再次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工作室临时办公点楼下。
他没有上楼,只是让程隽送上去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没有一句私人问候,只有几份简洁明了的资料:
1.一份关于“金玉满堂”及几家联合打压企业近三年税务及环保方面的“风险提示”(合法合规调查结果摘要)。
2.一份欧洲某古老珠宝家族因内部传承问题,有意出售其收藏的、一批品质绝佳但款式过时的古董珠宝的机密信息,附有详细清单和照片,其中恰有数件宝石材质与颜色正是苏清颜所需。该家族负责人对“清鸢”的设计理念极为欣赏,愿意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整体转让,条件是由苏清颜亲自为其家族设计一套新的传承珠宝。
3.一份由陆氏集团法务部草拟的、针对商业诋毁和不当竞争的律师函模板,以及几家权威媒体和行业观察机构的联系人名单。
每一份资料,都精准地切中了当前困境的关节点。提供弹药,指明路径,给予反击的武器,却将扣动扳机的选择权,完全留给苏清颜。
苏清颜看完资料,久久无言。窗外月色如水,楼下车影悄然驶离。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一周后。
“金玉满堂”金老爷子正志得意满地听着手下汇报“鸢尾重生”近期“窘境”——原料采购遇阻,高价挖角虽未成功但扰乱了对方军心,高端客户圈内质疑声渐起。他捻着胡须,盘算着下一步如何进一步施压,最好能逼得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主动上门求饶,或者干脆收购了她的工作室,将那“金匠之手”的名头为己所用。
就在这时,秘书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董事长!不好了!税务和环保部门的人突然上门了,说是接到实名举报,要对我们旗下三个加工厂的账目和排污情况进行突击检查!还有,和我们合作多年的‘碧波矿业’刚刚通知,暂停向我们供应那批顶级海蓝宝原石,说……说有了更重要的合作伙伴!”
“什么?!”金老爷子霍然起身,脸色骤变。税务和环保问题可大可小,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查,绝对是有人搞鬼!“碧波矿业”是他重要的原料渠道之一,怎么会突然变卦?
紧接着,他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接二连三的消息弹出:
行业权威杂志《珠玉鉴赏》最新一期特邀评论员文章,不点名批评了“某些老牌企业固步自封,用盘外招打压新锐创意,是行业毒瘤,阻碍艺术发展”。
几位被他联合起来的中型珠宝商负责人纷纷来电,语气闪烁,有的说家里有事,有的说再考虑考虑,明显是见风使舵,想撤了。
最让他心惊的是,欧洲那个古老珠宝家族的代表,竟然公开拜访了“鸢尾重生”工作室,双方相谈甚欢的消息不胫而走!那个家族的收藏里,可是有他垂涎已久却求购无门的宝贝!
金老爷子跌坐回椅中,额角渗出冷汗。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踢到了一块远比想象中更硬的铁板。对方不仅早有准备,反击更是迅捷、精准、直击要害!而且,能调动这样的资源,绝不仅仅是苏清颜一个人能做到的……陆晏辞!一定是陆氏在背后支撑!
他原本只是想打压一下新冒头的竞争者,却没想到可能引火烧身,惹上更大的麻烦。
与此同时,“鸢尾重生”工作室临时会客室。
苏清颜正与来自欧洲的古老家族代表——一位银发矍铄的老伯爵夫人相谈甚欢。老伯爵夫人对苏清颜的设计草图赞不绝口,尤其欣赏她将古典元素与现代精神融合的理念。
“亲爱的清鸢,你的‘时间的孩子’让我看到了珠宝的灵魂。我们家族的那些老古董,放在保险柜里只是冰冷的财富,交到你手中,我相信它们能获得新生。”老伯爵夫人优雅地笑着,“至于那些跳梁小丑的打压,不必放在心上。真正的艺术,从来不会被市场的灰尘掩盖光芒。我们家族在欧洲还有一些影响力,很乐意在适当的时候,为真正的朋友说几句话。”
送走贵客,苏清颜回到工作间。陈师傅兴奋地迎上来:“清鸢小姐,老伯爵夫人带来的那批古董珠宝看过了,品相极佳!有几颗主石完全可以用于‘新生·序曲’,而且经过重新设计,价值能翻好几倍!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传出去,看谁还敢说我们缺好原料!”
张助理也拿着平板过来汇报:“清鸢小姐,舆论开始转向了。那篇评论文章效果很好,加上欧洲老伯爵夫人到访的新闻,现在业内都在议论,说‘金玉满堂’吃相难看,打压创新。之前有些犹豫的客户,又主动联系过来了。”
苏清颜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份陆晏辞送来的律师函模板上。她沉吟片刻,对张助理说:“律师函暂时不发。但以工作室名义,发一封公开信,挂在我们官网和官方社交媒体账号。”
“内容呢?”
“标题就叫:《致关注‘鸢尾重生’的朋友们》。”苏清颜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庭院里即将移植的、第一批真正的鸢尾花苗,缓缓说道,“内容就写:感谢所有善意关注与支持。‘鸢尾重生’专注于创作,无意参与任何无谓纷争。我们相信,时间与作品,自会证明一切。对于近期某些不实传言与不当竞争行为,我们已固定相关证据,保留一切法律权利。同时,我们很高兴地宣布,已与某欧洲历史悠久的收藏家族达成重要合作,‘新生·序曲’系列及更多作品,敬请期待。”
这封公开信,语气平和,姿态却强硬,既澄清了传言,展现了底气(欧洲合作),又警告了对手,还抬升了品牌格调。
信一发出去,立刻获得大量转发和支持。舆论进一步倒向“鸢尾重生”。
几天后,“金玉满堂”金老爷子通过中间人,拐弯抹角地递来话,表示“之前可能有些误会”,希望“大事化小”。苏清颜只让张助理回了一句:“专注自家,各自安好。”
一场来势汹汹的围剿,在短短半个月内,被无声化解,反而成了“鸢尾重生”品牌实力和人脉的注脚。业内再无人敢小觑这个由“清鸢”执掌的新生品牌。
新工作室的装修接近尾声。苏清颜带着辰辰去查看。辰辰在新工作室宽敞明亮、充满设计感的空间里跑来跑去,最后停在一面预留的展示墙前,仰头问:“妈妈,这里要放什么呀?”
苏清颜蹲下来,指着墙上预留的射灯位置:“这里,会放上妈妈设计的,最好的作品。还有,”她指着另一面空白的墙,“那里,会挂上辰辰画的,最漂亮的画。”
“真的吗?”辰辰眼睛亮得像星星。
“当然。”苏清颜微笑,“这里是妈妈和辰辰,还有所有一起努力的叔叔阿姨们,新的家,也是我们梦想新的起点。”
她牵起儿子的手,走出大楼,仰头望去。崭新的“鸢尾重生”Logo已经安装完毕,在夕阳下泛着简洁而有力的金属光泽。
废墟之上,第一朵真正属于她的鸢尾,已然扎根,静待盛放。
而那些风雨,不过是浇灌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