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0:48:01

“新生·序曲”系列的内部鉴赏会,定在了一个暮色渐沉的傍晚。

新落成的“鸢尾重生”设计中心一层,被精心布置成一个沉浸式的光影剧场。纯白的墙面成了画布,智能灯光系统根据展品的不同,投射出或清冷、或温暖、或变幻莫测的光晕。没有冗长的致辞,没有喧闹的社交,只有低徊的、充满未来感的背景音乐,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鸢尾香氛。

受邀前来的,是不到三十位最核心的客户、藏家,以及少数几位特邀的顶尖艺术评论家。每个人都被告知,这将是一场“关于材料、时间与重生的对话”。

苏清颜依旧是一身素净,只是今天换成了烟灰色的丝质长裙,裙摆处有暗纹的鸢尾若隐若现。她亲自担任导览,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第一件作品,《裂痕中的星轨》。主体是一枚胸针,摒弃了传统的主石概念。中心是一片经过特殊处理的、薄如蝉翼的钛合金“星云”,表面蚀刻出万千细痕,却在特定的角度下,折射出如同破碎银河般的幽蓝与银白光芒。星云之上,悬浮着几颗用纳米陶瓷烧制的微型“行星”,颜色是实验室才能调配出的、介于丁香紫与灰蓝之间的微妙色调,随着观者移动,色彩发生极其细腻的流动。这件作品没有使用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宝石,却仿佛将一小片寂寥而壮丽的宇宙佩戴在了胸前。

“我们与‘未来材质实验室’共同开发了这种具有独特光学记忆效应的合金,”苏清颜轻声解释,“它的美,不在于材质的贵重,而在于光与结构之间发生的、不可预测的‘意外’。每一道裂痕,都是光的轨道。”

宾客们屏息凝视,有人忍不住凑近,却被那变幻的光晕迷了眼,发出低低的惊叹。

第二件,《时间的灰烬与金缮》。这是一条项链。主体是数段经过炭化处理、再以古老金缮工艺修复的乌木,保留了木材天然的纹理与烧灼后的皲裂。镶嵌其间的,不是钻石,而是Murano大师烧制的“星空琉璃”——内部的金箔与气泡在灯光下如同被封存的古老星光。最点睛的是搭扣处,一小块从老伯爵夫人提供的古董怀表上拆解下来的、锈迹斑斑的齿轮,被包裹在透明的高强度树脂中,与崭新的、线条锋利的铂金扣头并置,过去与未来在方寸间对峙又交融。

“材料没有贵贱,只有是否承载了真实的时间与情感。”苏清颜的手指虚抚过那块齿轮,“灰烬可以是终点,也可以是另一种形态的起点。”

一件又一件作品呈现在众人眼前。有运用智能合金、能在体温作用下从银白渐变为绯红的耳坠《脉搏》;有以精密氧化锆陶瓷模拟出羽毛极致柔软与光泽的胸针《羽化》;还有一件名为《元代码》的手环,将处理过的废弃电路板碎片与天然水晶簇结合,探讨科技与自然在当代语境下的奇异共生。

没有克拉数的炫耀,没有宝石品种的攀比。这里呈现的,是对材料可能性的极限探索,是对“价值”与“美感”的重新定义,更是苏清颜个人美学哲学——“于破碎处见光华,于限制中创无限”——的完美具象。

全场寂静,只有目光流连与偶尔倒抽冷气的声音。那位受邀而来的、以毒舌著称的国际著名艺术评论家,扶了扶眼镜,在随身笔记本上飞速记录,最终只写下两个词:“Revolutionary. Necessary.”(革命性的。必要的。)

鉴赏会进行到后半程,宾客们沉浸在由光、影、奇异材质构成的艺术氛围中时,前厅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张助理快步走到苏清颜身边,低声耳语:“清鸢小姐,顾景琛先生在外面,他说……他带着您上次问题的‘答案’来了。坚持要见您,说只需五分钟。”

苏清颜微微蹙眉。她并不想在此时被打扰,但顾景琛所谓的“答案”,多少勾起她一丝近乎冷酷的好奇——这个曾经傲慢的男人,在经历一连串打击和她的质问后,究竟能“悟”出什么?

她对宾客们歉然示意,走向门口。

顾景琛站在门外廊下,穿着比上次更显庄重的深色西装,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或礼物,只是紧握着一个有些陈旧的皮质笔记本。他看起来依然憔悴,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清明。看到苏清颜出来,他立刻上前两步,却又在距离她三米处自觉停下。

“清颜……苏小姐。”他改口,声音干涩,“抱歉打扰你的重要场合。但我反复思考了你的问题,我想……我可能找到了一点方向。不是答案,只是一个……开始。”

苏清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顾景琛深吸一口气,翻开那个笔记本。苏清颜认出,那是很多年前,他刚接手顾氏部分业务时用的工作笔记,边缘已经磨损。

“你问我,顾氏珠宝除了‘顾氏’这个招牌,还有什么独一无二的价值。”他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我翻遍了公司档案,问了很多老员工,甚至……看了我父亲早年的一些记录。我发现,顾氏珠宝最早起步时,不是靠渠道,不是靠规模,甚至不是靠最顶尖的设计。”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清颜:“是靠‘定制’。真正意义上,深入理解客户家族历史、个人故事、情感寄托的‘定制’。我爷爷曾为一位战乱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女士,用她母亲唯一遗留下来的一颗普通珍珠,设计了一枚可以打开、内藏她幼子画像的怀表挂坠。那位女士的后人,至今仍是顾氏最忠诚的客户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这种东西,在我父亲那一代,因为追求快速扩张和标准化生产,被渐渐遗忘了。到了我手里……更是只剩下冰冷的财务报表和市场份额。”

“所以,你的‘方向’是回归定制?”苏清颜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完全是。”顾景琛合上笔记本,目光灼灼,“是回归‘故事’。顾氏珠宝最大的资产,或许不是那些冰冷的渠道和生产线,而是过去近百年里,沉淀下来的、成千上万个与顾氏作品相关的家族故事、情感记忆。这些故事本身,就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价值。我想……尝试建立一个‘顾氏珠宝记忆档案库’,并以此为基础,推出全新的‘传承叙事’高端定制线,不是单纯复制老款式,而是用当代的设计语言,去重新诠释那些旧日的情感与承诺。”

这个想法,显然超出了苏清颜的预料。它不再是拙劣的模仿或求和,而是试图挖掘自身根基,找到差异化道路。虽然听起来理想化,执行难度极大,但至少……方向是对的,甚至触及了高级珠宝真正动人的内核。

苏清颜沉默了片刻。晚风吹过,带来院内新栽鸢尾的淡香。

“想法不错。”她最终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但难点不在于想法,而在于执行。谁来讲这些故事?谁用设计让它们重生?顾氏内部,还有这样的人吗?还有这样的信任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锥刺破了顾景琛刚刚燃起的一点火光。他脸色白了白,是啊,顾氏设计部早已暮气沉沉,客户信任更是在林薇薇事件和他一系列决策失误后跌至谷底。

“我……”他张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辩。他有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却没有实现的任何具体路径和可信之人。而他面前站着的,正是这个时代最擅长用设计讲述深刻故事的人,却早已与他、与顾氏无关。

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悔恨淹没了他。他看着苏清颜身后隐约透出的、那片充满未来感的光影世界,再想想自己手中那本陈旧笔记所代表的、需要艰难重建的过去,瞬间明白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情感伤痕,更是整整一个时代的认知与格局的鸿沟。

他颓然低下头,将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依凭。“我明白了……谢谢。”他声音沙哑,转身欲走。

“顾景琛。”苏清颜忽然叫住他。

他背影一僵,回头。

“如果你真的想走这条路,”苏清颜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需要先清理干净过去的债务,包括对客户、对员工、乃至对你自己的。然后,找到真正懂得‘叙事’的设计师,不是模仿我,而是找到顾氏自己的语言。这很难,比你想象的要难得多。”

这不是鼓励,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行业前辈,对后进者指出必经的荆棘之路。

顾景琛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感激、苦涩、自嘲、绝望,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我知道了。”他转身,步伐沉重地消失在暮色中。

鉴赏会继续进行,并最终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氛围中圆满结束。几乎所有到场者都预定了“新生·序曲”系列的作品,或者表达了后续深度合作的强烈意愿。

宾客散尽,工作室重归宁静。苏清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向三楼自己的设计室。推开门,却见陆晏辞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中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眉头微锁。

“还没走?”苏清颜走过去。

“等你。”陆晏辞将资料递给她,“程隽刚送来的。金老爷子那边,有新动作。”

资料显示,金玉满堂正在与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背景复杂的境外投资基金“黑曜石资本”频繁接触。该资本以擅长恶意收购和杠杆操作闻名,曾搅动过多个传统行业的格局。初步迹象表明,他们似乎对“中国高端珠宝市场”表现出兴趣,而金老爷子很可能在其中扮演引路人或合作者的角色。

“看来原料封锁失败,他们打算换一种玩法了。”苏清颜放下资料,冷笑,“想引狼入室,用资本的力量来碾压?”

“不排除这种可能。”陆晏辞神色凝重,“‘黑曜石资本’作风凶狠,不按常理出牌。如果他们真的入场,目标可能不止‘鸢尾重生’,而是整个国内高端珠宝市场的重新洗牌。金老爷子恐怕是想火中取栗,借外力铲除我们,甚至重新划分势力范围。”

“兵来将挡。”苏清颜走到窗边,望着城市灯火,“我们按自己的节奏走。‘新生·序曲’之后,品牌基础就更稳了。他们想玩资本游戏,我们……”她回头看向陆晏辞,“不是也有资本的朋友吗?”

陆晏辞对上她的目光,那里有信任,也有属于战士的锐利。他微微颔首:“当然。陆氏,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不过,”他话锋一转,“资本战硝烟弥漫之前,我们或许可以先清理一下门户。辰辰的‘小发现’,指向越来越明确了。”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辰辰兴奋又带着点紧张的声音:“妈妈!陆叔叔!快来看!我的‘小蜘蛛’抓到一只‘大虫子’!它好像在偷吃我们家网络里的‘地图’!”

苏清颜和陆晏辞对视一眼,立刻下楼。

辰辰抱着他的儿童平板,屏幕上是一个模拟成游戏界面的监控程序。一个代表入侵路径的红色光点,正在缓缓移动,试图靠近一个标记为“设计草稿中转区(伪)”的虚拟节点。而光点的源头IP,经过层层跳转追索,最终的关联指向,赫然与“黑曜石资本”使用的某个掩护服务器存在间接但可追溯的数据交换痕迹!

“他们不仅想偷设计,”陆晏辞眼神冰冷,“还想摸清我们内部的数据架构和人员联络模式。这是在为更大的动作做准备。”

“辰辰,能反追踪吗?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苏清颜问。

辰辰小脸绷紧,用力点头:“我的‘小蜘蛛’很聪明的!它跟着‘大虫子’留下的脚印,找到它来的‘洞口’了!不过那个‘洞口’好远好复杂……”

“做得好,辰辰。”陆晏辞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然后对苏清颜说,“这件事交给我和程隽。将计就计,或许能送他们一份‘大礼’。”

他看向苏清颜,眼神深邃:“看来,‘战友’的职责范围,要扩展到网络安全和反商业间谍领域了。”

苏清颜迎上他的目光,疲惫被一种并肩作战的锐气取代。“欢迎拓展业务范围,陆‘战友’。”她唇角微扬,“我们的对手,好像总在帮我们巩固防线。”

夜色渐深,工作室里灯火通明。一场关于材料与美的鉴赏会刚刚落幕,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凶险的战争,已悄然拉开序幕。

而他们,已然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