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琛在“鸢尾重生”落成典礼上的狼狈离场,如同一个清晰的信号,宣告着旧时代纠葛的彻底终结,也引燃了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新一轮暗战。
辰辰无意中捕捉到的信息,经过陆晏辞手下专业人员的快速核实与补充,很快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以“金玉满堂”金老爷子为首的几个老牌厂商,联合了顾氏集团内部一位对顾景琛不满已久、手握部分采购实权的王副总,企图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通过更隐蔽的方式,干扰“鸢尾重生”除吴梭温将军渠道外的其他原料供应,尤其是“新生·序曲”系列所需的一些特定辅石和特殊金属材料;另一方面,则怂恿、甚至某种程度上是利用了顾景琛急于挽回的心理和残余的影响力,试图在开业典礼上制造冲突,打击“鸢尾重生”的品牌形象和客户信心。
“王副总那边,已经查实了与金老爷子方面的多次秘密资金往来,金额不小,用途不明,但时间点与原料渠道异常变动高度吻合。”程隽将一份简要报告递给陆晏辞和苏清颜,“另外,他们似乎还在接触几位与‘鸢尾重生’有初步合作意向的欧洲二线供应商,开出了更高的溢价和排他条款。”
苏清颜翻看着报告,神色平静。意料之中的反扑,只是手段比预想的更迂回,也更阴险。原料是设计师的命脉之一,虽然吴梭温将军的顶级翡翠渠道坚不可摧,老伯爵夫人的古董宝石资源解决了部分彩色宝石需求,但一个成熟的工作室不能只依赖两条腿走路,多样化的、稳定的原料供应链是必须的。
“他们以为掐断几条次要渠道,就能让我束手无策?”苏清颜放下报告,走到工作台前,上面摊开着“新生·序曲”系列最终的设计定稿,“还是觉得,我会因此妥协,去用次一级的材料,或者干脆修改设计,降低作品水准?”
陆晏辞倚在窗边,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他们是在用旧世界的规则,揣度新世界的玩家。”他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应对?”
苏清颜拿起铅笔,在设计稿上一处需要特殊金属丝编织的细节旁轻轻标注,头也不抬地说:“两条路。第一,用他们无法拒绝的方式,拿回原料渠道,或者,找到更好的替代品。第二,让他们用来卡脖子的东西,变得不再重要。”
陆晏辞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
“想法一直都有,只是现在,该让它们落地了。”苏清颜直起身,看向陈师傅,“陈师傅,之前让你联系的那几家国内新材料实验室和特种金属研究所,有回音了吗?”
陈师傅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有三家给了积极反馈!尤其是那家做‘记忆金属’和‘超导色镀层’的‘未来材质实验室’,他们的首席科学家看了您对材料应用的一些构想草图,非常感兴趣,主动提出可以深度合作,共同开发适用于高端珠宝设计的新材料!他们说,有些实验室级别的合金和涂层,在特定光线下产生的色彩变幻和质感,是天然宝石无法比拟的!”
“很好。”苏清颜点头,“安排时间,我亲自去谈。另外,欧洲那边,老伯爵夫人引荐的意大利Murano玻璃工坊大师,以及瑞士那家专精微型精密陶瓷的机构,也尽快敲定线上会议。‘新生·序曲’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作品,我打算大量运用这些创新材料。”
她这是要跳出传统贵宝石的框架,直接从材料科学层面进行降维打击!当对手还在为封锁几颗蓝宝石或红宝石而沾沾自喜时,她已经在构思用实验室合成的、具有独特光学效应的新型合金或陶瓷来创造前所未有的视觉体验。
陆晏辞适时补充:“原料渠道方面,金老爷子他们能影响的,主要是国内及部分亚洲的中介商。非洲的一些新兴矿区,以及南美几个对‘清鸢’名头很感兴趣的小型优质矿主,程隽已经初步接触,反馈不错。如果你需要,随时可以启动。”
“先接触着,建立联系。但重点还是放在新材料合作上。”苏清颜思路清晰,“我们要建立的,是一条他们无法复制、甚至无法理解的供应链。用技术和创意,构筑壁垒。”
她随即看向张助理:“以工作室名义,发布一份公开的‘新材料艺术家合作招募计划’,面向全球的材料科学家、工程师、传统手工艺大师,寻找一切有可能应用于高级珠宝的、有趣的、颠覆性的材料或工艺。我们提供设计理念、应用场景和资金支持,共同探索珠宝设计的未来边界。”
这一招,不仅是解决眼前原料困境,更是高举高打,将“鸢尾重生”的品牌定位,从“优秀珠宝设计”提升到了“引领材料与设计融合的创新前沿”。消息一出,必然再次吸引行业目光,那些关于“原料受限”的流言,在如此宏大的蓝图面前,将显得无比可笑和短视。
“那……顾氏那边,王副总?”张助理请示。
苏清颜目光微冷:“顾氏的内部事务,我们不必插手。但是……”她看向陆晏辞,“那份关于王副总与金老爷子资金往来的‘风险提示’,可以匿名发送给顾氏的几位主要股东,以及……顾景琛本人。毕竟,清理门户,是顾总自己的责任。”
陆晏辞颔首:“合理。”
几天后,顾氏集团总部。
顾景琛看着匿名邮箱里收到的、证据确凿的资料,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王副总,这个他父亲时代留下的老臣,平时倚老卖老也就罢了,竟然真的吃里扒外,联合外人来对付顾氏(虽然目标可能是苏清颜,但损害的是顾氏利益和声誉),还把他当枪使,让他在“鸢尾重生”开业典礼上丢尽了脸!
愤怒之后,是一阵冰凉的悲哀。他终于切身体会到苏清颜当初在顾家时,面对的那些无处不在的算计、冷漠与背叛,是何等滋味。而他,曾经是施加者,或是漠视者。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召集紧急董事会,在几位大股东震惊而愤怒的目光中,出示了部分证据(隐去了苏清颜和陆晏辞相关信息),以“严重违反职业道德、损害公司利益”为由,当场罢免了王副总的一切职务,并移交法务部门追究其法律责任。动作雷厉风行,显示出他作为掌舵者最后残存的决断力。
处理完内部毒瘤,顾景琛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夜景,却照不进他空荡的内心。他想起苏清颜在典礼上那句冰冷的“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想起辰辰天真的话语,想起陆晏辞不动声色的维护……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永远失去了。
但他还是不甘心。不仅仅是对苏清颜,更是对顾氏珠宝业务的未来。他知道,如果找不到破局之路,顾氏珠宝线迟早彻底没落。而放眼望去,唯一能照亮那条路的,似乎只有那道他曾亲手推开的光芒。
他再次拨通了张助理的电话,这一次,语气更加谦卑甚至带着恳求:“张助理,麻烦再转告苏小姐……不,清颜。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再要求什么。但我以顾氏集团总裁的身份,恳请她能给我一个……纯粹商业会面的机会。不是合作,不是挽回,只是……请教。关于顾氏珠宝的未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指点。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形式,都可以。拜托了。”
这一次,他没有提任何私人关系,只是以一个陷入困境的企业管理者身份,向一位行业顶尖的专家发出求教信号。
张助理如实转达。苏清颜听完,沉默了片刻。
“告诉他,”她对张助理说,“我没有指点江山的兴趣,也没有拯救顾氏的义务。但如果他真心想救顾氏的珠宝业务,不如先问问自己:顾氏珠宝,除了‘顾氏’这个日渐褪色的招牌,还有什么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价值?想明白了这个问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想不明白,见我也无用。”
这番话,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一记当头棒喝。顾景琛收到回复后,愣在当场,咀嚼着这句话,一夜未眠。
与此同时,“鸢尾重生”与新材料实验室的合作迅速推进。
苏清颜带着陈师傅,亲自拜访了“未来材质实验室”。那位醉心于材料美学的首席科学家,向苏清颜展示了数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新材料:一种在体温或特定光照下会缓慢改变晶体结构从而呈现色彩流动的智能合金;一种薄如蝉翼、却拥有极高强度和钻石般折射率的纳米陶瓷片;一种灵感来源于蝴蝶翅膀、能反射出极其复杂且随角度变幻虹彩的生物结构模拟涂层……
苏清颜被深深吸引,当场与实验室签署了战略研发协议,并购买了首批实验性材料的使用权。回到工作室,她立刻着手调整“新生·序曲”部分设计,将一些原本计划使用贵重宝石的部件,替换为这些充满未来感的新材料。效果图出来后,连见多识广的陈师傅都激动不已:“这……这完全不是传统珠宝的感觉了!像是从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艺术品!但又有着高级珠宝的精致和贵重感!”
欧洲方面的合作也进展顺利。Murano玻璃大师为她烧制了独一无二的、内部含有金箔与气泡的“星空琉璃”,瑞士的精密陶瓷机构则提供了硬度仅次于钻石、可染制出任何微妙色彩的氧化锆陶瓷微件。
金老爷子那边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原本等着看“鸢尾重生”因原料问题焦头烂额,或者被迫使用次等材料导致作品掉价。却没想到,对方不仅没受影响,反而大张旗鼓地搞起了什么“新材料合作”,发布的零星概念图惊爆眼球,引来业界一片惊呼和追捧。他们试图封锁的那些“传统原料”,在对方新的设计语言里,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原本一些被他们高价“预定”了的欧洲二线供应商,在得知“鸢尾重生”与更顶级的工坊和实验室合作后,竟然主动降低了条件,转而希望与“鸢尾重生”建立联系,生怕被这场由“清鸢”引领的材料革命甩下车。
金老爷子气得摔了最喜欢的紫砂壶,却无计可施。他猛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根本不在同一维度竞争的对手。人家已经在思考用科技重塑美学,而他们还在玩着囤积居奇、封锁渠道的老把戏。这仗,还没正式开打,似乎就已经输了。
工作室里,辰辰也有了新“玩具”。
陆晏辞送给他一套高级的(儿童版)网络安全监测工具包,美其名曰“保卫妈妈的工作室网络”。辰辰玩得不亦乐乎,竟然真的在工作室的外围网络日志中,捕捉到几次极其隐蔽的、试图探测内部设计图传输路径的异常数据流。痕迹被处理得很干净,但辰辰凭借异于常人的模式识别能力,还是锁定了大概的源头区域——与金老爷子公司的IP段有重叠。
“妈妈,又有小老鼠想偷看!”辰辰指着屏幕上的波动图,小脸严肃。
苏清颜看着儿子,心中柔软又骄傲。她摸了摸辰辰的头:“没关系,让他们看。有些东西,他们看得见,也偷不走,更学不会。”
她早已将核心设计稿的物理存储与内部网络进行了最高级别的隔离,关键数据传输使用一次性加密通道。对方能探测到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外围信息。
夜幕降临,工作室里只剩下苏清颜和尚未离开的陆晏辞。她正在为新材料制作的部件做最后的效果微调,陆晏辞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一份财报。
“新材料这条路,走对了。”陆晏辞忽然开口,“不仅是破局,更是立标。以后,‘鸢尾重生’出品,可能不再需要用克拉数来定义价值。”
苏清颜停下手中的工作,望向窗外璀璨的灯火,轻轻“嗯”了一声。“我只是不想再被任何人、任何东西卡住脖子。无论是感情,还是事业。”
陆晏辞放下财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你不会再被卡住脖子。”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你的翅膀,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硬。”
苏清颜转头看他,四目相对。工作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却让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情绪,清晰可见。那里有欣赏,有支持,有守护,还有一种她暂时不愿深究、却无法忽视的专注。
“谢谢。”她轻声说,这一次,不仅仅是感谢他的帮助。
陆晏辞微微勾唇,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一直温着的一小盏燕窝推到她面前。“趁热。”
简单的举动,却比任何言语都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暖意。
原料封锁的困局,在新材料的锋芒与战略视野的碾压下,悄然化解。而某些人固守的旧世界围栏,正在被一股不可阻挡的新生力量,寸寸瓦解。
“新生·序曲”的乐章,即将奏响第一个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