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1:58:12

苏晚又梦见了那口棺材。

血一样的红,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没有盖,里面却不是空的——无数扭曲的、苍白的手从棺内伸出来,向上抓挠,伴随着细碎得像骨头摩擦的哭泣声。她站在边上,动弹不得,看着那些手越来越近,几乎要抓住她的脚踝……

然后,手腕处传来一阵灼烫。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细铁丝,紧紧勒在了那处皮肤上。

“嗬——!”

苏晚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棉质的睡裙后背,粘腻地贴在皮肤上。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老式瓦片的屋顶,更衬得屋内寂静得可怕。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又来了。这个月第三次。

她下意识地用力攥住自己的左手腕。那里,一道约两寸长的暗红色痕记,在昏暗的卧室光线里,似乎还在隐隐发着微光,皮肤下的灼烫感并未随着梦醒立刻消退,反而像心跳一样,一下下搏动着。

这不是胎记。陆廷琛告诉她,这是她小时候不小心被热水烫伤留下的疤痕。可什么样的烫伤,会是如此规整的细长条形,颜色经年不褪,甚至……会在梦里发烫?

苏晚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老旧的小镇在夜雨中沉睡,青石板路反射着零星光晕,远处零星几盏灯火,像是漂浮在黑色水面上的萤火虫。她和陆廷琛带着儿子念苏搬来这个南方小镇已经三年了。日子平静得就像镇子尽头那条永不湍急的河。

可这该死的红痕,还有越来越频繁的噩梦,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搅动着这看似完美的平静。

“妈妈?”

软糯带着睡意的童音从旁边的小床上传来。苏晚立刻收回思绪,脸上换上温柔的笑意,快步走过去。

“妈妈在呢。”她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儿子柔软的发顶。陆念苏四岁了,眉眼像极了陆廷琛,尤其抿嘴时的模样,但那双眼睛,澄澈黑亮,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天真的专注,却隐隐有她的影子。

“又做噩梦了吗?”小家伙揉着眼睛,伸出小手,准确地摸到苏晚紧攥着的左手腕,轻轻拍了拍,“痛痛飞飞哦。”

孩子掌心温热的触感,奇异地安抚了那诡异的灼烫。苏晚鼻子一酸,将他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嗯,一点点。念苏真厉害,帮妈妈赶走痛痛了。”

“爸爸说,妈妈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念苏窝在她怀里,小声嘟囔,“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他说下雨前回来的。”

苏晚看向墙上的老式挂钟,凌晨一点二十七分。陆廷琛下午接到一个公司紧急电话,驱车去了邻市,说好晚饭前赶回。雨是晚上八点多开始下的,现在……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开关的轻响。

苏晚的心微微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这么晚,雨这么大。

脚步声很快穿过小院,停在门外。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冷风。

陆廷琛站在门口玄关处。

他很高,几乎顶到门框。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被雨水打湿了大半,颜色更深,肩头水迹斑斑。头发也湿了,几缕黑发贴在饱满的额角,往下滴着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过分冷峻,但在抬眼看到卧室门口抱着孩子的苏晚时,那层冰冷的壳瞬间融化,眼底深处涌上浓得化不开的、近乎仓惶的关切。

他甚至没顾上脱掉湿透的大衣和鞋子,几步就跨了过来,带着一身寒气。

“阿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视线第一时间锁住她的脸,仔细逡巡,然后迅速下移,落在她自然垂下的左手上。“又做噩梦了?手怎么样?”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查看。

苏晚却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

陆廷琛的手僵在半空。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痛楚,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被更深的担忧覆盖。“让我看看。”这次,他的语气带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坚持,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还沾着外面的雨水,激得苏晚微微一颤。但他握得很稳,拇指指腹精准地按在了那道红痕上,力道轻柔却仔细地摩挲、按压,仿佛在确认什么。

灼烫感在他的触碰下,竟然开始缓慢消退。

苏晚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他昂贵的羊绒衫领口。他的睫毛很长,此刻沾染了湿气,显得格外黑沉。专注检查她手腕的样子,虔诚得像个信徒在检查圣物。

“没事,”他松了口气,声音低柔下来,“只是有点热,可能是梦里紧张。”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苏晚心头发紧——是爱,是疼惜,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恐惧。

他在害怕什么?

“爸爸!”念苏从苏晚怀里探出头,张开手臂。

陆廷琛这才仿佛彻底从某种紧绷状态中抽离,脸上绽开一个真正属于父亲和丈夫的温暖笑容。他小心地放开苏晚的手腕,脱掉湿透的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弯腰将儿子连被子一起抱起来。“怎么醒了?是不是被雷声吵到了?”

“想爸爸。”念苏搂住他的脖子,蹭了蹭他带着凉意的脸颊。

“爸爸也想你,还有妈妈。”陆廷琛抱着儿子,目光却再次回到苏晚身上。他伸出一只手,将她有些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大的掌心里。“手这么凉,快去床上,别冻着。”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可苏晚心头那点疑虑,却像窗外攀爬的藤蔓,悄悄滋长。他检查红痕时的眼神,那份恐惧,太真实了。这不像是看待一个普通旧伤的眼神。

“公司的事……很麻烦吗?”她被他牵着回到床边,忍不住问。

陆廷琛把儿子放回小床,盖好被子,熟练地拍抚两下,才转向苏晚。“有点突发状况,处理好了。”他轻描淡写,伸手抚了抚她微湿的鬓角,“吓到你了?以后我尽量不这么晚。”

他总是这样。把一切风雨挡在外面,留给她的永远是温和的平静。苏晚曾经无比贪恋这份安全感,可现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自己的手腕。红痕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暗红色,安静地蛰伏在那里。

陆廷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眸色深了深。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带着雨水的微凉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睡吧,我洗个澡就来陪你。明天雨停了,我带你和念苏去镇口吃那家新开的豆花,嗯?”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诱哄的意味。

苏晚点了点头,躺回被子里。陆廷琛细致地帮她掖好被角,又检查了念苏的被子,才拿起干净衣物走向浴室。

浴室的水声哗哗响起。

苏晚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雨声和水声交织。左手腕被陆廷琛摩挲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触感。那灼烫确实消退了,可一种更深的不安,却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不是在看一道伤疤。

他是在检查一道……封印?

这个荒谬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惊得苏晚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用力摇摇头,把这个古怪的想法甩出去。

大概是噩梦做得太多,人也变得疑神疑鬼了。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浴室里,水汽氤氲。

陆廷琛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结实紧绷的身体,却冲不散他眉宇间刻骨的疲惫与恐惧。他抬手,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刚才按在苏晚红痕上的地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印记微弱的、却足以让他灵魂战栗的能量波动。

又开始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关掉水,抹了把脸,镜中的男人眼眶微红,下颌线绷得死紧。三年。他偷来了三年平静的、近乎虚幻的幸福。他用尽所有手段,隔绝一切,把她藏在这个地图上都难找的小镇,像一个守护着绝世珍宝又害怕被发现的窃贼。

可该来的,终究会来。

那道红痕,是“守墓人”血脉的烙印,是力量沉睡的标识,也是……吸引那些黑暗里猎物的灯塔。

他必须更快一点。在她自己察觉到更多异常之前,在那些“东西”找上门来之前。

陆廷琛深吸一口气,换上干净的睡衣,将所有情绪重新压回那副完美温柔的皮囊之下。他走出浴室,卧室里一片安宁,只有妻子和儿子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手轻脚地上床,习惯性地将苏晚连同被子一起拢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只有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呼吸,他心底那无穷无尽的惶恐才能得到片刻平息。

阿晚,这一次,我死也不会放手。

窗外,夜雨未歇。远处的山林在黑暗中沉默矗立,仿佛无数蛰伏的巨兽。小镇的安宁表象之下,某些沉睡了数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而苏晚手腕上的红痕,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