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到处都是火!
赤红的火焰如蛇一般在灵堂中肆意乱窜,很快就吞噬了白色的帷幔,愈烧愈烈。
宋倾沅是被周遭灼伤人的高温烫醒的。
她睁开眼睛时,火已经向她和母亲的棺椁疯狂地扑过来。
她大骇,想要呼救,但嘴巴一张,令人窒息的浓烟和滚滚热浪就灌入她的口鼻。
宋倾沅猛烈地咳嗽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跑出去,却发现双腿酸软。
不是蹲久了腿麻的酸软,是不受控制的酸软。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父亲遣人送来一碗羹汤,她喝下去了。
是父亲给她下药了,父亲要把她和母亲一起杀死!
她仰天想要怒吼,声音却堵在喉咙中,喊不出来,滔天的怒意化为眼泪滚落下来。
“啪”的一声,母亲的棺椁动了一下。
宋倾沅看去,是一根被烧的房梁掉下来,砸在母亲的棺椁上。
“阿沅,快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火光和浓烟中,宋倾沅恍惚看见母亲着急地向她挥手。
对,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宋倾沅咬牙用手撑着身子向门口爬去。
刚爬了一步,她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
是她的丫鬟凌霜和泫露。
她们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父亲遣人送来的羹汤,她们也喝了。
宋倾沅泪光模糊了视线,她胡乱抹了一把,继续咬牙向前爬。
“轰”的一声,身后传来沉闷的巨响。
宋倾沅回头一看,又一根房梁掉落,砸在母亲棺椁前的供桌上。
房梁带着的火焰,舔舐着母亲的牌位,宋氏芷蘅四个字被火包围着。
那漆黑的字体在火光中分外醒目,好似母亲的双眼在紧张地望着她,催促她:“阿沅,快跑!”
宋倾沅转回头,拼尽力气爬到了门边。
灵堂的门本应打开的,此时却紧闭着。
宋倾沅推了一下,推不动。
她努力撑起身子,往门口撞过去,门晃了一下,却没有打开。
宋倾沅的心沉到了谷底。
门被人从外头锁起来了。
父亲给她下药,放火烧灵堂,把门锁起来,每一步都要置她于死地!
“啊!”
宋倾沅终于喊出来!
她再次向门口撞去。
门没有被撞开,只开了一道细缝。
从细缝中,她清楚地看到灵堂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她的父亲张盛,一个是她丈夫陈绍之的平妻江静舒,还有一个,是父亲外室生的儿子张延耀。
张盛和江静舒望着被撞的房门,脸上带着残忍而得意的耻笑。
张延耀却有些担心,“父亲,她会不会把门撞开?”
“不会!”张盛笃定道:“她喝的羹汤,是江少夫人亲自加的药,她没力气撞开门。”
张盛转头看江静舒,“对吧,江少夫人?”
江静舒手交叠在身前,抬起下巴,施施然笑道:“张大人,你应该唤妾为陈少夫人了。”
“是了,宋倾沅死了,你自然就是宣义侯府的少夫人了。”
张盛神情轻松,仿佛说的不像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而是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人。
他笑着向江静舒作揖:“张某恭贺陈少夫人。”
宋倾沅趴着房门,手扣在门板上,用力得指甲想要掐入木板,她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三人,身后已烧过来的大火浑若未觉。
江静舒敛衽回礼:“妾也恭贺张大人,你的儿子能光明正大地入族谱,你们张家不再被宋家压着了。”
他们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
张延耀向灵堂门口呸了一口,“我看你还敢威胁我爹,你算什么东西!”
“你们宋家都死绝了,小侯爷也不要你了,你还敢趾高气昂,还敢骂我娘,自寻死路!”
江静舒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再无半点往日的柔弱和谨小慎微,她勾着一侧嘴角鄙夷地望着房门:“宋倾沅,你猜绍之知道你死后,会难过多久?”
“我向你担保,绍之难过不会超过半日,因为有我陪着他,他最听我的话了。”
“宋倾沅,你和你母亲好好上路吧,到了九泉之下,阎王爷问你们为何死,你就说,你们母女俩是蠢死的!”
“话又说回来,我还真是羡慕你呢,死的时候有母亲做伴,不像我,孤苦一人活着。”
江静舒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又恢复素日的楚楚可怜。
“我做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宋倾沅怒吼着。
她往后仰着头,用尽最后力气撞向门板。
“砰!”
“轰!”
“不!”
第一个声音是宋倾沅的头撞到门板发出的。
第二个声音是一根房梁从她头顶掉落,砸到她身上。
她听到外头那声惊呼,却再也看不见是谁在高呼。
她被房梁压住,身后熊熊大火如风一般席卷过来,火焰吞噬着她。
全身灼热的刺痛让她凄厉地哀叫起来,炙热的浓烟灼伤了她眼睛。
她陷入一片黑暗中。
“姑娘,姑娘,你醒醒!”
她的身子被人推着摇晃。
宋倾沅猛地睁开眼睛。
凌霜就在她面前,满脸关切地看着她。
“快跑!”宋倾沅拉住她的手迅速起身,想要跑出去。
等等,火呢?
宋倾沅错愕地四下环顾。
她面前是小轩窗,窗外的紫薇花开得正好,团团簇簇,繁茂如云。
她身后是博古架,架子上垒着一沓沓的书。
祖父和母亲对她要求甚严,她四岁启蒙,熟读四书五经。
她这是在尚未出阁的闺房?
那方才那场大火?
凌霜小心地说道:“姑娘,您梦魇了,奴婢听到您喊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姑娘是梦到什么了?”
梦?
宋倾沅怔怔地坐下。
方才只是一场梦吗?
宋倾沅想起一事,抓着凌霜的手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凌霜诧异地看着她,“元景二十年。”
宋倾沅呼吸一窒。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是在元景二十三年出嫁,母亲是在元景二十五年病逝。
她出嫁的情形,母亲病重的情形,还有,那场大火的情形,那三个人的嘴脸,她都历历在目。
这不可能是梦!
这都是她的亲身经历!
定然是上苍不忍她和母亲枉死,所以让她重活一世。
宋倾沅望着窗外随风轻摆的紫薇花,眸底戾气涌动。
既然重活一世,那就换那些该死的人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