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钥匙串在指尖沉甸甸地压着,碰撞时发出细微而清晰的金属声响。林晚棠将药钥贴身收好,指腹摩挲着钥匙上被经年累月使用磨出的光滑凹痕。这串钥匙,通往东宫各处的药材库房,也象征着一份沉甸甸的权力与责任。福安那句“殿下与老奴都安心”,言犹在耳。
安心?林晚棠扯了扯嘴角。这东宫,何曾有过真正的安心时刻。药钥在手,看似得了信任,实则也是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此后东宫用药若有半分差池,第一个被问责的,恐怕就是她这位“掌管药钥”的太子妃。
但她没有退缩的余地。赤炼砂的阴影,梦引香的诡谲,还有那下落不明的南疆客卿太医,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萧衍之的病,拖不得了。
次日清晨,她便带着青黛,由福安陪同,正式查验东宫药库及几处存放药材的小库房。这是她掌钥后的第一件大事,必须亲力亲为,摸清底细,也立下规矩。
药库依旧是那股混合着尘土与陈药的气息。常太监佝偻着背站在门边,脸色比前几日更显灰败,见到林晚棠和福安,连忙躬身,额上渗出细汗,眼神躲闪。
“常公公,”林晚棠语气平淡,“福公公已申饬过你,药材关乎殿下安康,容不得丝毫马虎。今日起,本宫会同你一起,将库中所有药材,重新登记造册,逐样查验。”
常太监连声应“是”,声音干涩。
林晚棠不再看他,径直走入库中。她让青黛执笔记录,自己则按照药材柜格上的标签,逐一打开抽屉或麻袋,仔细检视。她看得极细,不仅看药材品相、闻气味、辨质地,还用小银簪(如今她备了两根,一根试毒,一根专用)挑取少量,或观其色泽,或在指尖捻搓感受。
福安静静跟在侧后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角落和常太监的每一个动作。
起初还算顺利,当归、黄芪、甘草等常用药材虽品相普通,倒也未见明显异常。但当她查验到一批标注为“上等川贝”的药材时,动作停了下来。
川贝母,清热润肺,化痰止咳,是萧衍之咳喘方中常用的一味。手中这批川贝,个头尚可,颜色也白,但……林晚棠拿起一颗,放在鼻下。川贝应有的清苦气息十分微弱,反而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类似于陈米或潮湿木头的闷味。她将其掰开,内里色泽也不够润白,有些发黄。
“这批川贝,何时入库?来自何处?”她转头问常太监。
常太监额头汗珠更密:“回……回娘娘,是……是上月内务府拨下来的份例,说是今年新采的川贝……”
“内务府?”林晚棠眉头微蹙,看向福安。
福安上前,也拿起一颗细看,脸色沉了下去:“川贝以松潘所出为佳,气息清苦,质坚色白。这个……怕是陈年旧货,或是别处次品冒充。”他冷冷扫了常太监一眼,“上月拨来?为何入库时不曾查验上报?”
常太监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奴才……奴才老眼昏花,一时疏忽……求娘娘、公公饶命!”
一时疏忽?林晚棠不信。药材入库,尤其是指定给太子用的“上等”药材,岂能如此轻率?这常太监若非真的老糊涂到了极点,便是……被人买通,或受人胁迫,故意放水。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淡淡道:“起来吧。这批川贝,单独封存,暂不得用。库中所有药材,继续查验。”
接下来,又陆续发现了几处问题:受潮发霉的茯苓,虫蛀的酸枣仁,甚至还有一包“麝香”,香气刺鼻可疑,林晚棠用银簪一试,簪头迅速变黑——竟是掺杂了其他有毒的催情香料!
问题比预想的还要严重。东宫药库,简直成了筛子!
常太监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林晚棠脸色冰寒,心中却异常冷静。她示意青黛将有问题药材一一记录在册,标注清楚。直到将整个药库查验完毕,她才转向面如死灰的常太监。
“常公公,药库管理如此混乱,以次充好,甚至混入不明之物,你该当何罪?”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奴才……奴才罪该万死!求娘娘开恩!奴才……奴才也是没办法啊!”常太监涕泪横流,“内务府拨下来的东西就是这样……奴才人微言轻,不敢多问……有时,有时他们硬塞些次货,奴才若不收,连份例都拿不到……”
“他们?指谁?”福安厉声喝道。
“就……就是内务府管药材分发的刘管事……还,还有他手下几个采办……”常太监哆嗦着,“他们……他们让奴才睁只眼闭只眼,说东宫用不了这么多好药,换了差的也没人知道……奴才,奴才一时鬼迷心窍,收了他们一点好处……”
果然有内鬼勾结!林晚棠与福安对视一眼,眼中俱是了然与寒意。
“除了这些,可还有人指使你做过别的?比如……在特定药材里加东西?”林晚棠盯着他,缓缓问道。
常太监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连连摇头:“没……没有!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贪了点小便宜,以次充好,绝不敢下毒害殿下啊!娘娘明鉴!公公明鉴!”他磕头磕得砰砰响,额上很快见了血。
看他的神情,不像全然作假。或许,他真的只是被利用来克扣药材品质的小卒子,尚未接触到“赤炼砂”那个层级。但留着这样的人看守药库,终究是隐患。
“福公公,”林晚棠不再看常太监,对福安道,“常太监玩忽职守,贪墨渎职,证据确凿。按宫规,该如何处置?”
福安躬身:“回娘娘,轻则杖责驱逐,重则……送内务府严办。”
“念其年老,且未查实有投毒之举,便从轻发落吧。”林晚棠淡淡道,“拖下去,杖二十,革去差事,逐出东宫。其职由……”她略一沉吟,“由双喜暂代,你亲自教导规矩。”
双喜是福安的人,年轻,也算机灵,稍加调教,应可比常太监可靠。
福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老奴遵命。”
常太监如蒙大赦,又哭又笑地被人拖了下去。
处理完常太监,林晚棠才对福安道:“公公,药库必须立刻整顿。所有药材,凡有疑者,一律封存不用。殿下近日所需药材,烦请公公设法,从宫外可靠药铺重新采买,或动用殿下私库储备。采买渠道务必隐秘,药材入东宫前,需经你我二人共同查验。”
福安郑重点头:“娘娘思虑周全,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林晚棠拿起那本记录问题的册子,“内务府刘管事等人,勾结宫人,以次充好,克扣东宫用度,证据在此。但此时不宜直接发作,打草惊蛇。公公可先将此事压下,暗中搜集更多证据,尤其是……他们与宫外何人勾结,钱财流向何处。待时机成熟,或许能成为反制的一步棋。”
福安眼中精光一闪:“娘娘的意思是……放长线?”
“不错。”林晚棠点头,“对方处心积虑,我们也不能总是被动接招。药材是他们伸进来的手,我们便从这只手开始,顺藤摸瓜,看看能不能扯出些别的东西来。”
福安深深看了林晚棠一眼,这位太子妃娘娘,不仅心细胆大,更开始有了主动布局的谋略。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敬服。
“老奴明白了。娘娘放心,此事老奴会办得妥帖。”
药库整顿之事,迅速而低调地进行。双喜接了差事,战战兢兢又干劲十足,在福安指点下,带着几个可靠的小太监,将药库彻底清扫、重新归置。有问题药材被单独封存在角落,贴了封条。林晚棠重新制定了药材领取、登记、查验的流程,要求双喜每日汇报,每旬一小查,每月一大查。
同时,通过福安的秘密渠道,一批品质上乘、来源可靠的药材被悄悄运入东宫,专供萧衍之使用。林晚棠根据老太医笔记和萧衍之近况,重新调整了药膳和辅助汤剂的配伍,在温补固本的基础上,极其谨慎地加入了些许她反复推敲过的、药性平和的解毒化瘀之品。
萧衍之的身体,似乎在这样细致入微的调理下,又有了极其微弱的好转。咳血基本止住,夜里虽然仍会惊醒,但盗汗不再那样冰冷彻骨,白日里清醒的时间也略长了些。只是他依旧极瘦,面色苍白,精神短乏,那双眼睛在清醒时,却比以往更加幽深明亮,常常会看着窗外某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日午后,林晚棠照例在听雪堂内整理药材笔记,福安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娘娘,宫外有消息了。”他低声道,“关于那位姓苗的南疆客卿太医。”
林晚棠立刻放下笔:“如何?”
“我们的人查到,八年前,那苗太医辞官后,并未立刻离京,而是在城南的‘济世堂’坐诊了约莫半年。济世堂掌柜说,此人医术奇特,尤其擅长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和毒伤,但性情孤僻,少与人往来。半年后,他突然离去,说是要回南疆老家。但掌柜记得,他离开前几日,曾有一辆挂着宫中标记的马车,深夜到访济世堂后门,接走了他。此后,便再无人见过他。”
宫中标记的马车?深夜接走?
林晚棠心中一沉:“可查到来接他的是哪一宫?”
福安摇头:“掌柜只认得是宫里的马车,具体式样记不清了,只知道赶车的是个面生的太监。而且,就在苗太医‘回南疆’后不久,济世堂掌柜家中忽然失火,所幸人没事,但一些账册记录烧毁了不少。掌柜觉得蹊跷,却也不敢声张。”
又是灭迹!林晚棠几乎可以肯定,苗太医的“辞官归乡”绝不简单。他很可能被某宫势力控制或灭口了。
“宫中标记的马车……公公,可能范围有哪些?”
福安脸色难看:“宫中马车形制虽有定例,但各宫主子若有心掩饰,稍作改动或借用别处名义,并不难。八年前……正是多事之秋。”
多事之秋。林晚棠默然。八年前,萧衍之随军归来不久便“病倒”,太子之位开始动摇,几位年长皇子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还有一事,”福安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人在南疆那边的线报传来消息,赤炼砂并非寻常毒物,在南疆某些隐秘部族中,被视为禁忌之毒,据说与一种古老的诅咒或秘术有关,能让人在极寒痛苦中缓慢死去,且……中毒者血脉可能会发生某种异变,极难根除。解药……传闻只有族中巫医知晓,但那些巫医行踪诡秘,外人难寻。”
诅咒?秘术?血脉异变?林晚棠听得心头一阵阵发冷。萧衍之中的,竟是如此诡异阴毒的东西!
“可有巫医的线索?”
“暂无确切消息。只知可能与‘黑沼’一带的‘乌灵族’有关。但那地方瘴疠横行,地形复杂,外人进去,九死一生。”
乌灵族,黑沼……林晚棠将这些名字牢牢记下。看来,解毒的希望,或许真的在那千里之外的险恶之地。但眼下,萧衍之的身体,能等到她找到解药吗?
“娘娘,”福安见她神色凝重,宽慰道,“殿下如今用了您的方子,已见起色。或许……能慢慢调理过来。”
林晚棠摇摇头:“赤炼砂不除,终是隐患。我们需做两手准备。一是继续寻访南疆巫医或知晓此毒解法之人;二是……”她看向福安,“公公可还记得,殿下那卷游记中,曾提到在西南见过土人用特殊草药处理毒伤?或许其中,有能缓解赤炼砂毒性或压制其发作的法子。我想……仔细研读那卷游记,或有所得。”
福安眼睛一亮:“娘娘说的是!殿下少年时博闻强识,所见所闻皆记录在册。老奴这就去将殿下旧日所有笔记、杂记都寻来,供娘娘查阅!”
掌药钥,清内库,查旧案,寻古方。
林晚棠知道,自己正在一条越来越艰难、也越来越危险的道路上跋涉。
但手中那串黄铜钥匙,仿佛在提醒她,也仿佛在支撑她——
既已掌钥,便需开锁。
无论锁住的是病痛,是阴谋,还是……那看似遥不可及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