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4:30:52

有毒朱砂一事,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余波不止。福安动作极快,次日便以“查验药材品质、避免再出差错”为由,亲自带人将东宫药库彻底清点了一番,果然又查出几味品相不佳、疑似受潮或掺杂了次品的药材。看守药库的常太监被福安当着几个小太监的面,毫不留情地申饬了一番,罚了半年月例,勒令其日后加倍仔细。

这只是明面上的处置。暗地里,福安根据林晚棠的提示,并未大张旗鼓追查朱砂来源,而是将那包有毒的赝品悄悄换成了无害的赭石粉,混入正殿日常领用的药材中,并加强了所有送往正殿药膳食材的查验,必经他和林晚棠两人之手。

林晚棠则将更多精力放在辨识那未知毒物上。她将沾有毒粉的银簪反复清洗、擦拭,又用清水、酒、醋等多种液体尝试溶解、分离那暗红丝状物,观察其反应。毒物极其顽固,难以完全溶解,只在醋中稍微析出些更深的颜色,散发出的甜腥气也更明显些。她在《异香录》和几本偏门医书中翻找,终于在一本前朝遗留的、关于南疆奇毒的手抄残卷里,看到一段语焉不详的描述:“西南有赤炼砂,色艳如朱,性极阴寒,混入丹砂,可乱真。久服之,寒毒侵髓,状若虚痨,脉象沉滞,血行淤阻……然其性隐,常辅以‘梦引’之香,遇热则发,催发寒毒,顷刻危殆。”

赤炼砂?梦引香?

林晚棠心中剧震!描述中的“色艳如朱”、“寒毒侵髓”、“脉象沉滞”,与萧衍之的症状何其相似!而那“梦引之香,遇热则发”,不正是那夜安息香被动手脚、诱发萧衍之寒毒猛烈发作的情形吗?

难道萧衍之所中之毒,主要成分便是这来自西南的“赤炼砂”?而“梦引香”则是催发引子?

残卷记载不全,未提解法,只警告“赤炼砂罕见于中原,其毒诡谲,非熟知南疆毒物者不可辨,亦难解”。

南疆……萧衍之的毒,竟牵扯到千里之外的南疆?下毒者不仅能弄到宫中严控的药材做手脚,还能获得如此偏门罕有的异域奇毒?其势力网,究竟有多庞大?

林晚棠将发现告知福安时,福安的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南疆……当年殿下随军,确实曾短暂驻扎于西南边境……”

又是八年前!随军!线索再次指向那个时间点。

“当年殿下在西南,可曾与人结怨?或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物?”林晚棠追问。

福安摇头,眼中充满痛楚与回忆:“殿下当年年少英武,心怀仁厚,在军中颇得人望。西南驻守时间不长,主要是震慑当地几个不安分的部族,并未听说有特别之事。若说结怨……战场上刀剑无眼,殿下也曾亲临锋镝,受伤难免,但若说因此引来如此处心积虑、长达八年的毒害……”他顿了顿,“老奴实在想不出。”

想不出,不代表没有。或许仇恨的种子,就埋在那看似寻常的军旅生涯之中。

“那‘梦引香’呢?公公可曾听闻?”林晚棠换了个方向。

福安皱眉思索:“香道之事,老奴不甚了了。不过……宫中用香皆有定例,安息香更是常见。那夜出问题的安息香,是内府按例送来,经手之人颇多,追查下去,线索早就断了。”他叹了口气,“对手心思缜密,环环相扣,每次都是快刀斩乱麻,不留活口。”

确实。从小顺子到潜入的死士,无一不是断得干干净净。对方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一击不中,立刻缩回,耐心等待下一次机会。

但林晚棠不相信会毫无破绽。只要是人为,总有痕迹。

“太医署那边呢?公公可查到什么?”她问起另一件事。

福安神色稍缓,从袖中取出几张抄录的纸页,字迹有些潦草:“这是老奴费了些力气,从一位已致仕的老太医家中寻到的,他当年曾参与殿下初病时的会诊。这是他会诊后私下记录的脉案和用药思路,与太医署官署存档……略有出入。”

林晚棠连忙接过细看。纸页泛黄,墨迹陈旧。上面记载的脉象描述,比官署存档更加详细,提到了“寸关尺俱沉,然尺脉尤甚,隐有涩结如珠”、“舌苔灰腻,中有裂纹”等细节。用药思路也更趋大胆,曾提出“或可以温热峻药,先通其滞,再徐徐图本”,但后面被朱笔批注“不可,殿下虚极,恐生变”,最终未被采纳。

“这位老太医如今何在?”林晚棠问。

“三年前病故了。”福安道,“无儿无女,身后萧条。这些笔记,还是他侄孙整理遗物时发现的,老奴花重金购得。”

又断了。林晚棠心中暗叹。对方似乎总能抢先一步,抹去关键线索。

“不过,”福安又道,声音压低,“老奴打听到,当年殿下病发初期,太医署曾有一位专精毒理、来自南疆的客卿太医,姓苗。他在太医署待了不到半年,在殿下病情稍稳后,便辞官离去,不知所踪。”

南疆客卿!专精毒理!姓苗!

林晚棠精神一振:“此人可有画像、籍贯留存?”

福安摇头:“客卿太医不入正册,记录简略,只知姓苗,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瘦高,左颊有一道旧疤。去向……无人知晓。”

四十岁,瘦高,左颊有疤。这样一个特征明显的人,为何会“不知所踪”?是隐姓埋名,还是……已被灭口?

“此人极为关键。”林晚棠沉声道,“若能找到他,或许能知‘赤炼砂’详情,甚至解毒之法。”

“老奴明白。已托了宫外可靠的旧关系暗中查访,只是时隔八年,人海茫茫……”福安面有忧色。

林晚棠也知道希望渺茫,但总算有了一丝方向。她将老太医的笔记小心收好,又将“赤炼砂”与“梦引香”的关联记在心里。

“朱砂之事,对方暂无动静。”福安汇报进展,“按娘娘吩咐,正殿一切如常。殿下这几日用了您新调的安神汤,夜里惊悸盗汗似有减轻。”

“只是缓解表象。”林晚棠并未放松,“赤炼砂毒根深种,非寻常药石可解。需得尽快找到化解之道,或至少找到压制毒发、缓解痛苦的法子。”她想起那卷游记中,萧衍之似乎提到过在西南曾见过当地土人用某些特殊草药处理毒伤……

或许,答案的部分碎片,早已在他自己留下的记录里。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福安才告辞离去。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串黄铜钥匙,递给林晚棠。

“这是……”林晚棠不解。

“东宫药库及各处小库房的钥匙。”福安正色道,“经此一事,老奴觉得,药材查验之事,不能再假手他人。娘娘通晓药理,心细如发,由您亲自掌管药钥,调配殿下所用之物,老奴才能放心。殿下……也是这个意思。”

掌管药钥?这意味着她将直接控制东宫的药材进出,权力非同小可。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将萧衍之的用药安危,大半系于她身。

责任重大。

林晚棠看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没有立刻去接。“公公,此事恐惹人非议。我毕竟……”

“娘娘不必多虑。”福安打断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东宫安危系于殿下,殿下安康系于用药。交给娘娘,老奴与殿下,都安心。”他眼神恳切,“至于非议……老奴自会料理,娘娘只管放手去做。”

话已至此,林晚棠不再推辞。她伸手,接过了那串冰凉的黄铜钥匙。钥匙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落在寂静的室内,分外清晰。

“臣妾,定不负所托。”

福安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林晚棠握着钥匙,走回书案前。钥匙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沉甸甸的真实感。从进入东宫时的一无所有,到如今手握“影”字令牌、青铜钥匙、羊皮地图,再到这串象征着实权与信任的药钥……她在这座冷宫里的位置,已悄然改变。

不再是浮萍,而是扎根。尽管扎根的土壤,是如此的冰冷与危机四伏。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听雪堂内早早点了灯,烛火将她握着钥匙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将钥匙小心收好,又拿出那卷羊皮地图和游记,就着灯火,再次细细比对、思索。

乾元位,枢机启。赤炼砂,梦引香。南疆客卿,八年前旧事。

无数线索交织,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她,将萧衍之,将整个东宫,都笼罩其中。

而执网之人,还在暗处,冷冷窥视。

她必须更快地找到破网之法,不仅是为了萧衍之,也是为了她自己,为了这份已然无法割舍的……责任与牵连。

夜深了,寒风拍打着窗棂。

而掌握药钥的第一夜,注定无眠。林晚棠知道,从明日开始,她面对的,将不仅仅是暗中潜伏的毒手,还有明面上可能出现的、更多的审视与刁难。

但,既已握紧钥匙,便再无退缩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