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书房剖白后,林晚棠与萧衍之之间,似乎有了一层无需言明的默契。她不再是那个仅仅为了容身而存在的“太子妃”,而是真正被纳入了东宫这艘危船的核心,知晓了部分底细的“自己人”。
福安对她的态度也越发不同。那份恭敬里,多了真切的信赖,言语间偶尔会透露些更深入的消息,比如“殿下这几日咳血少了些,但夜里盗汗得厉害”,或是“内务府那边查炭敬的人,这两日忽然偃旗息鼓了,据说是三殿下那边……发了话”。
三皇子萧承奕?林晚棠听到这个名字,心头无波。那个曾当众给她难堪、视她如敝履的男人,如今对她而言,不过是棋局另一端的对手之一。他为何“发话”?是良心发现?还是觉得内务府的动作过于明目张胆,怕引火烧身?抑或是,另有所图?
她更关注的,是萧衍之的病情。书房谈话后,她得以更频繁地接触他的医案(由福安暗中转交),并根据自己所学,结合《异香录》和那几本医书手札上的批注,尝试调整药膳和辅助调理的方子。她谨慎地加入了几味自己反复验证过、药性极其温和的解毒化瘀之材,分量微乎其微,混在寻常的滋补药材中,不易察觉。
萧衍之的身体,在一种极其缓慢、如履薄冰的速度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起色。咳喘发作的间隔略长了些,夜里虽仍盗汗,但据福安说,冷汗不再像从前那样冰得吓人。只是他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昏睡,清醒时也精神短乏,无法长时间思考或交谈。
林晚棠知道,这只是暂时压制,远未触及根本。那深入骨髓的寒毒和经脉旧伤,像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反噬。她需要更了解那毒的成分,才能找到真正的化解或缓解之法。但太医署的脉案语焉不详,所用方剂也多是太平方,看不出端倪。
这日午后,她正在听雪堂内分拣一批新送来的药材。天气愈发寒冷,内务府拨给东宫的炭火份额虽加了,但送来的炭质量却参差不齐,好些掺杂了烟尘重的劣炭,一烧便满屋烟熏火燎。林晚棠只得让青黛仔细挑拣,又将自己份例里的一些银霜炭匀出来,悄悄让双喜带回正殿。
“小姐,这桂心怎么颜色有些发暗?”青黛拿起一小包药材,疑惑道。
林晚棠接过,凑近细看,又捻起一点在指尖搓开。桂心本该是棕红色,质地脆硬,断面有油性,气味辛香。手中这些,颜色确实偏暗沉,香气也淡了许多,还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霉味。
“怕是受潮了,或是陈年旧货。”林晚棠蹙眉,“挑出来,别用了。”东宫份例被克扣、以次充好,她已见怪不怪。只是药材关乎萧衍之性命,半点马虎不得。
她继续检视其他药材。茯苓、黄芪、当归……品相都只是勉强过得去。直到她拿起一包标注为“上好朱砂”的粉末时,动作猛地顿住。
朱砂,又称丹砂,色红,有安神镇惊之效,但因其含汞,用量需极其谨慎,且务必纯正。手中这包朱砂,颜色却红得有些刺目,过于鲜艳,粉末也过于细腻均匀,不似天然矿物研磨应有的质感。她用小银簪挑了一点,放在鼻下轻嗅。
除了朱砂特有的、极淡的矿物气味,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极其隐晦,若非她对气味异常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不对!
她心头警铃大作。立刻取来一碗清水,将少许“朱砂”粉末撒入水中。粉末迅速下沉,但水面上并未出现天然朱砂应有的、缓慢晕开的红色,反而有几缕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丝状物悬浮了片刻,才缓缓散开。
这不是纯正的朱砂!里面掺了东西!
林晚棠脸色沉了下来。是谁?竟敢在太子药用的朱砂中做手脚?这掺入的东西又是什么?
她不敢大意,取来母亲留下的那根试毒银簪,小心探入水中搅动,然后取出。银簪入水的部分,很快浮现出一层极淡的、不祥的灰黑色!
果然有毒!而且不是寻常毒素,银簪反应如此迅速明显!
“青黛!”她压低声音喝道,“立刻去请福公公过来!快!别惊动旁人!”
青黛见她神色严峻,不敢怠慢,放下手中活计,飞快地跑了出去。
林晚棠将水碗和那包“朱砂”迅速收好,又将其余所有药材重新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有这包朱砂有问题,才略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寒意却越来越重。对方的手,已经伸到了东宫的日常用药里,而且用的是如此隐蔽阴毒的手段!这掺入的毒物,若非她恰巧通晓药理、对气味敏感,又恰巧今日亲自检视,一旦混入药中给萧衍之服下……
后果不堪设想!
不多时,福安便急匆匆赶来了,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疑。“娘娘,出了何事?”
林晚棠屏退青黛,关好房门,才将水碗和那包“朱砂”指给他看,并将自己的发现低声说了一遍。
福安听完,老脸瞬间血色尽褪,手指颤抖着捧起那包“朱砂”,又看看水中银簪上的灰黑色,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怒意与后怕:“他们……他们竟敢!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这是要殿下的命啊!”
“公公息怒。”林晚棠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查清这毒物的来源,以及……东宫药库里,还有多少被动过手脚的药材。此事必须暗中进行,切不可打草惊蛇。”
福安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娘娘说的是。这包朱砂是今日才送来的,与一批常用药材一同从内务府药库支取。老奴这就去查,今日经手这批药材的所有人,一个都不放过!”他眼中寒光闪烁,“还有药库那边……常太监那个老糊涂!”
“公公且慢。”林晚棠叫住他,“查是要查,但不宜大动干戈。对方既能将毒物混入朱砂,手段必然高明,未必会留下明显线索。而且,若我们反应过激,反而可能逼得对方狗急跳墙,用出更激烈的手段。”她思索片刻,“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福安疑惑。
“这包‘朱砂’,我们扣下,换上一包无害的、颜色相近的赭石粉或其他东西。”林晚棠缓缓道,“然后,留意正殿这几日的动静。若对方发现殿下用了‘朱砂’后并无异状,甚至……‘病情好转’,他们或许会疑惑,会再次试探。那时,才是我们顺藤摸瓜的机会。”
福安眼睛一亮:“娘娘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林晚棠点点头:“只是此计需万分小心,绝不能让殿下真的接触到任何有问题的药材。所有入口之物,必须加倍谨慎。”
“老奴明白!”福安郑重道,“此后所有送往正殿的药材、饮食,老奴亲自查验一遍,再请娘娘过目!”
“还有,”林晚棠补充道,“这毒物颇为奇特,我需要时间分辨其成分。公公可否设法,弄到一些太医署近些年关于殿下病案的、更详细的记录?尤其是……八年前,殿下初病时的诊治详情。”
福安面露难色:“太医署的存档看管甚严,尤其是关于殿下的……不过,老奴可以试试。当年为殿下诊治的几位老太医,有些已致仕还乡,有些……已不在人世了。但或许还有线索可寻。”
“有劳公公。”林晚棠道,“此事关乎殿下性命,必须查清。”
福安带着那包有毒的“朱砂”和满腹怒火疑虑匆匆离去。林晚棠独自留在房中,看着那碗颜色诡异的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敌人比想象的更加肆无忌惮,也更加狡猾。今日是朱砂,明日又是什么?东宫之内,到底被渗透了多少?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扑面,带着深冬肃杀的气息。庭院里那丛芭蕉早已枯败,在西斜的日光下投出嶙峋的暗影。
萧衍之将钥匙和部分真相托付给她,她接下了这份沉重。如今看来,这份沉重里,不仅有权谋的博弈,更有生死一线的杀机。
她必须更快地成长,更细心地辨别,才能在这步步惊心的宫闱中,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人,也……寻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盒“雪魄”冷香上。她走过去,打开盒盖。清冽的香气悠悠弥漫,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这香,是萧衍之的赠予,或许也是他无声的期盼。
她合上盖子,将玉盒握在掌心。
暗香浮动,毒影潜行。
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然身处战场中心,退无可退,唯有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