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4:30:14

福安带来的口信,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明日午后,正殿相见。

不再是隔着帘幔的请安,不是病榻前仓促的急救,而是正式的、清醒状态下的“一见”。萧衍之要对她说什么?是摊开那卷羊皮地图,指明“乾元之路”?是交代影卫令牌的后续?还是……关于今夜这场未遂的刺杀,关于他病弱表象下的真实境况?

林晚棠几乎一夜未眠。天将破晓时,才勉强合眼迷糊了片刻,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是大亮。雪后初晴,稀薄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冰冷而明亮的光斑。

她起身梳洗,特意选了身颜色稍显庄重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夹袄,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月白斗篷。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了支白玉嵌珍珠的步摇,既不过分素淡,也不显张扬。镜中的女子,眉目沉静,唯有眼底那抹因缺眠而生的淡淡青影,泄露了些许心绪。

早膳她用得心不在焉,只略略动了几筷子清粥。青黛知晓她今日要去见太子,也绷紧了神经,里外忙碌,将一切打点得妥妥帖帖。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林晚棠索性又拿起那卷羊皮地图和青铜钥匙,反复摩挲,试图从那简略的线条和冰凉的金属中,读出更多信息。“乾元位,枢机启,见真章。” 这九个字,如同咒语,在她心头盘旋。

午后,阳光稍稍偏西。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林晚棠对青黛嘱咐几句,便独自出了听雪堂,向着正殿走去。

雪后的宫道已被清扫出来,露出湿润的青石板,空气清冷冽。沿途遇到的宫人比平日更少,个个低眉顺眼,脚步匆匆。东宫的气氛,似乎因昨夜之事,变得更加凝滞而紧绷。

正殿外,双喜早已候在阶下,见到林晚棠,连忙躬身行礼,低声道:“娘娘,殿下已在书房等候,福公公让奴才在此迎候。” 他引着林晚棠,并未走正殿大门,而是从侧面的小角门进入,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短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书房前。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低咳声。

双喜在门前停下,垂手肃立。林晚棠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 门内传来萧衍之的声音,比昨夜隔窗听闻时更加清晰,却也更加虚弱沙哑。

林晚棠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摆满了书卷,有些蒙着薄尘。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摊着几本奏折和书籍,还有她之前送来的、已被翻阅过的食补方子。一个鎏金狻猊香炉置于案角,里面燃着的正是“雪魄”冷香,清冽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房间,稍稍冲淡了那股无处不在的药味。

萧衍之就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他今日穿了件苍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狐皮大氅,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但精神似乎比前几次见时略好些,至少那双眼睛是清明的,不再涣散。只是眉宇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种深沉的、近乎孤寂的凝重。

福安静静侍立在他身后半步,看到林晚棠进来,微微颔首。

“臣妾参见殿下。” 林晚棠敛衽行礼。

“免礼,坐吧。” 萧衍之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声音平缓,却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气短。

林晚棠依言坐下,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她能感觉到萧衍之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仿佛要将她从外到里看透。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炉里冷香燃烧时极轻微的噼啪声,和萧衍之偶尔压抑的低咳。

“昨夜,” 萧衍之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多谢你。”

林晚棠抬起眼:“臣妾分内之事,不敢当殿下谢字。殿下无恙便好。”

萧衍之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若非你及时示警,调动影卫,此刻坐在这里的,恐怕已是一具尸体,或是生不如死的傀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稀薄的阳光,“那贼人,是‘蚀骨’的死士。他们倒是看得起我。”

蚀骨?林晚棠心头一凛。这个名字她隐约听说过,似乎是江湖中一个极其隐秘、专司刺杀与刺探的杀手组织,索价极高,行事狠辣,从不留活口。竟然连他们都牵扯进来了?萧衍之的敌人,究竟是谁?能量竟如此之大?

“殿下可知,是谁……” 她忍不住问。

萧衍之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幽深:“左不过那么几个人。想要我这个太子之位,或者……想要我永远闭嘴的人。” 他没有具体言明,但话中的寒意,已然刺骨。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父亲镇北侯,近来可曾与你通过书信?”

林晚棠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摇了摇头:“自臣妾入东宫,未曾收到家书。” 事实上,自她被退婚、嫁入东宫,镇北侯府便仿佛当她不存在了一般,无声无息。

萧衍之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北境近来不安稳,戎狄时有扰边。你父亲……怕是也无暇他顾。”

北境不安?父亲镇守北境,若边防吃紧,确实无暇顾及京中女儿。但萧衍之此刻提起,仅仅是为了解释镇北侯府的冷淡?还是另有所指?

林晚棠心中疑窦丛生,却不好追问。

萧衍之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正是她昨日冒险从荒园玉兰树中取出的那个紫檀木盒。

“这个,” 他将木盒推到她面前,“你找到了。”

林晚棠看着那熟悉的木盒,心跳漏了一拍:“是。按照福公公的提示,在荒园玉兰树下所得。”

“钥匙,地图,还有那枚令牌,你都看到了。” 萧衍之的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乾元位,枢机启,见真章’——这句话,你怎么看?”

林晚棠斟酌着词句:“臣妾愚钝,只知‘乾元’指西北方位,‘枢机’似为关键机关。这地图所指,应是一处隐秘所在。至于‘真章’……恕臣妾难以揣测。”

“西北,隐秘所在……” 萧衍之重复着,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极远的地方。“那是八年前,我最后一次随军出征时,偶然发现的一处前朝遗留下来的隐秘军械库入口。位置极为隐蔽,知晓者寥寥。这钥匙和地图,便是当年我所绘制留存。”

军械库?前朝遗留?林晚棠心中震撼。萧衍之竟将如此重要的秘密告诉她?

“殿下为何……” 她迟疑道。

“为何告诉你?” 萧衍之替她说完了话,目光转回她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注一掷。“因为东宫已如累卵,我病体沉疴,不知还能撑到几时。福安虽忠心,终究年迈,且目标太大。而你,” 他顿了顿,“你够聪明,也够胆大,更关键的是……你与那些人,没有直接的利害牵扯。至少目前没有。”

他说的“那些人”,显然是指他的敌人们。

“殿下需要臣妾做什么?” 林晚棠直截了当地问。话已至此,无需再绕弯子。

萧衍之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第一,保管好钥匙和地图。除非我亲口告诉你,或我遭遇不测,福安持我信物交予你新的指令,否则,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此物存在,更不可擅自探寻那处所在。”

“是。”

“第二,” 萧衍之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他掩口低咳两声,才继续道,“我的病,你已亲眼见过,亲手诊过。你以为如何?”

林晚棠心头发紧,知道最核心的问题来了。她抬起眼,直视着萧衍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道:“殿下之疾,非寻常虚症,亦非简单中毒。似是沉疴旧伤引动,又似有阴寒剧毒深入经脉骨髓,与本身气机冲撞紊乱所致。且……病根年深日久,恐有……外力人为之嫌。”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很清晰。

书房内陡然一静。连福安都微微抬起了头,眼中闪过痛色。

萧衍之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好眼力。不错,我这病,是毒,也是伤。毒是八年之前便已种下,伤……亦是那时所留。”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诉说别人的事情,“下毒之人,手段高明,用量精准,让我不死,却也无法痊愈,日日受噬骨寒痛与虚弱之苦,如同活着的废人。太医署……呵,他们不是查不出,是有人不让他们查出,或者,他们本身就不干净。”

八年!林晚棠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从萧衍之少年时惊才绝艳、随军出征之后不久,便已遭毒手!是谁?能对当时的储君下如此黑手?又能将痕迹抹得如此干净,连太医署都束手无策,或不敢深究?

“殿下可知下毒之人是谁?” 她问出这个问题,自己都觉得有些僭越。

萧衍之却没有动怒,只是眼神愈发幽冷,如同冰封的湖面:“有些猜测,但无确凿证据。指向的人……位置太高,牵扯太广。” 他没有明言,但话中的意味,已让林晚棠遍体生寒。

能对太子下手,且让太子都忌惮至此、不敢轻易言明的“位置太高”之人……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那殿下的伤……” 她换了个问题。

“伤在经脉,是当年在北境,为救一名陷于敌阵的副将,强行催动内力,又中了戎狄高手一记阴寒掌力所致。” 萧衍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原本调养得当,不至如此。偏偏回京后不久,便中了那阴损的寒毒,两相激发,沉疴难起。”

救副将?中掌力?林晚棠忽然想起那卷游记中,某页似乎潦草地提过一句“落鹰峡遇伏,陈锋被困……”,旁边还有一滴早已干涸发黑的墨点,像是笔尖顿住时留下的。陈锋?莫非就是那位副将?

“所以,” 萧衍之总结般说道,目光再次落在林晚棠脸上,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我的病,是有人处心积虑要让我‘病’,我的命,也是很多人想要拿去的。东宫看似冷寂,实则步步杀机。我将钥匙与部分真相告知于你,是将一份重担,也或许是一份杀身之祸,交给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气息有些不稳,缓了缓才继续,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你如今,还有选择的机会。若你怕了,此刻便可离开,我会让福安安排,送你出宫,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保你余生平安富足。昨夜你示警之恩,我铭记在心,绝不牵连于你。”

送她走?保她平安?

林晚棠的心猛地一跳。这个选择,突如其来,却并非没有诱惑。离开这阴冷压抑、危机四伏的东宫,抛开太子妃这虚无的头衔,隐姓埋名,过平静的生活……

可是,真的能抛开吗?

侯府的冷眼,三皇子的厌弃,庶妹的得意,那漫天飘落的碎圣旨……还有,眼前这人苍白面容下深藏的痛楚与不甘,那枚冰冷沉重的“影”字令牌,羊皮地图上神秘的“乾元位”……

她走了,萧衍之怎么办?福安怎么办?那未尽的谜团,那潜藏的毒手,就会消失吗?

不。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有些担子,一旦看见,便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萧衍之,郑重地敛衽一礼。

“臣妾既已入东宫,便是东宫之人。殿下之疾,臣妾愿尽力寻法医治。殿下之托,臣妾……愿竭尽所能。”

她没有说豪言壮语,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萧衍之看着她,那双总是幽深冰冷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融化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原状。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紫檀木盒,再次向她推近了些。

“那么,收好它。” 他低声道,“也收好你自己。在这东宫,活着,是第一要务。”

林晚棠伸手,接过木盒。熟悉的冰冷触感传来,这一次,却仿佛带上了一丝不同的温度。

窗外,西斜的阳光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书案上,落在两人的身上。

雪夜的剖白,权谋的托付,无声的盟约。

在这一方弥漫着药味与冷香的书房里,悄然缔结。

前路依然危机四伏,迷雾重重。

但至少此刻,她明确了方向,也看清了……同行者眼中,那抹与自己相似的、不肯屈服于命运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