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4:29:55

正殿后方的窄道,比林晚棠预想的更加湿滑难行。雪后凝结的薄冰覆在青石板上,稍不留神便会打滑。她不敢点灯,只凭记忆和微弱的雪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疾行。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刀割般的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怀中的黑铁令和金属丝沉甸甸地硌着胸口,那份重量与冰寒,却奇异地压住了她喉咙口的惊悸与慌乱。

影卫……萧衍之最后的底牌。她手中握着一次召唤他们的机会。必须用在刀刃上,也必须用在……来得及的时候。

她选择的燃放地点,是正殿东南角、靠近御花园围墙的一处废弃角楼基座。那里地势略高,四周空旷,且有半堵残墙可以遮挡身形。更重要的是,那里偏离日常巡逻的主道,却又并非完全无人察觉的绝地——若有特殊的信号烟雾,在寂静的雪夜,应当足够显眼。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抵达那处残垣时,手脚已冻得麻木。她背靠着冰冷的残墙,警惕地四下张望。正殿近在咫尺,黑黢黢的殿宇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只有檐角几盏长明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着微弱的光,映得窗纸上的影子晃动不定。

没有异常的声响,也没有看到那个黑影的踪迹。是已经潜入?还是去了别处?

不能再犹豫了。

林晚棠颤抖着手,取出火折和那捆细如发丝的金色金属丝。金属丝不知是何材质,触手冰凉而柔韧。她按照薄绢上潦草图示的方法,将金属丝的一端在残墙凸起的砖石上固定,另一端拉直,然后吹亮了火折。

橘红色的火苗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她将火苗凑近金属丝的中段。

“嗤——”

一声极轻的、仿佛水珠滴入滚油的声响。金属丝瞬间被点燃!没有寻常烟火那般浓烈的烟雾和刺鼻气味,反而迸发出一蓬极其细密、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火星,如同夏夜流萤,簌簌向上飞溅,升到约莫一人高的地方,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缕极其清淡的、类似于冷香混合着硝石的奇异气息,转瞬便被寒风吹散。

这就完了?如此不起眼?影卫真的能察觉到?

林晚棠心头一紧,几乎怀疑自己是否用错了方法。但薄绢上明确写着“燃之”,并无其他说明。

她收起火折,蜷缩在残墙后,一边警惕着正殿方向的动静,一边在心中默数。一刻钟,六十息,三百次心跳……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她紧紧攥着怀中那枚温润的黑铁令,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一息,两息,十息……

正殿那边依旧寂静。没有惊呼,没有打斗,只有风声呜咽。

三十息……

难道那黑影并非冲着萧衍之而去?或者,影卫来不及赶到?

林晚棠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不能在此空等,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若影卫不至,若那黑影已然得手……

她正要冒险再靠近正殿一些,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御花园围墙的阴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枯枝的声音,那是一种更凝实、更迅捷的移动,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的心猛地一缩,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阴影之中,缓缓“浮”出一个人影。那人影仿佛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般,毫无征兆,悄无声息。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墨黑劲装,身形修长挺拔,脸上覆着一张没有任何纹饰的纯黑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黑暗中,竟没有丝毫反光,幽深得如同两口古井,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静静地看着林晚棠藏身的残墙方向。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林晚棠也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冰冷而内敛的气息,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块没有生命的寒铁。

这就是……影卫?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殿方向,靠近萧衍之寝殿的窗棂下,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打扮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显出身形,静静伫立,仿佛他本就一直在那里。

两个?薄绢上说“可调影卫三人”,这才两个?第三个在何处?

不等林晚棠细想,最先出现的那名影卫,身形微晃,下一瞬,竟已如同移形换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的残墙之下!距离之近,她甚至能看清他面具边缘与颈部皮肤接缝处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

林晚棠的心脏几乎停跳,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粗糙的砖墙。

那影卫单膝跪地,垂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透过面具,望向林晚棠——更准确地说,是望向她怀中隐约露出轮廓的黑铁令。

林晚棠强压下喉头的干涩和狂乱的心跳,缓缓取出那枚刻着“影”字的令牌,托在掌心。

影卫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一瞬,随即再次垂首,姿态是绝对的服从与恭谨。

“正殿……有外人潜入,意图不明,恐对殿下不利。”林晚棠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请速往护卫,查明来人。”

跪地的影卫没有任何表示,但林晚棠感觉到,在她说出“正殿”二字的瞬间,远处窗下那名静立的影卫,身形似乎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

跪地的影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却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墨迹,倏然从原地消失。

而远处窗下的那名影卫,也在同一时刻,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没入了正殿方向的阴影中,再无踪迹。

来了,又走了。快得仿佛梦境。

寒风依旧,雪沫依旧。残墙下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林晚棠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里衣,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她紧紧握着那枚黑铁令,温润的触感此刻带来一丝虚脱般的真实感。

他们去了。一刻钟,竟真的如此之快。

第三个影卫呢?是隐藏在更暗处,还是……?

她不敢在此久留,影卫既已行动,无论结果如何,她留在这里都可能是累赘。她挣扎着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沉寂的正殿,然后沿着来路,用尽剩余的力气,踉跄着返回听雪堂。

青黛依旧守在窗边,望眼欲穿,见她回来,连忙将她拉进屋内,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几乎虚脱的模样,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了!”

林晚棠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由着青黛帮她脱下沾满泥雪的冰冷外衣,换上干燥的寝衣,又灌下大半杯热茶。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稍稍驱散了四肢百骸透出的寒意。

她靠在榻上,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个黑铁盒,里面装着令牌、剩余的金属丝和薄绢。眼睛却望着窗外正殿的方向,一眨不眨。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正殿那边,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大的动静。没有呼喊,没有兵刃交击,甚至连灯火都没有额外的明灭。

是影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还是那黑影并未真正动手?亦或是……出了什么意外?

各种猜测在她脑中翻腾,让她坐立难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林晚棠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冒险出去查探时,听雪堂的院门,被极其轻微地叩响了。

不是白日里宫人那种规矩的叩门声,而是三下短促、两下绵长,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

林晚棠与青黛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紧。

青黛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依稀可辨的声音,嘶哑而疲惫:“是老奴,福安。”

林晚棠立刻示意青黛开门。

门开了,福安闪身而入,迅速反手关上门。他依旧穿着白日的袍服,形容比傍晚时更加憔悴,眼底布满血丝,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极亮的、近乎锐利的光。

他看见林晚棠无恙,显然松了口气,随即快步上前,竟是撩袍便要下拜!

林晚棠连忙起身虚扶:“公公这是做什么!快请起!正殿那边……殿下可安好?”

福安就势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后怕:“殿下无恙!多亏……多亏娘娘示警及时!”他目光落在林晚棠手中紧握的黑铁盒上,眼神复杂,“老奴循例巡查外围,发觉有异常气息靠近正殿,正欲示警,便见……影卫已至,将一意图潜入殿下寝宫的贼人当场截住!那贼人悍勇,服毒自尽了,未曾留下活口。”

果然有贼人!影卫截住了!林晚棠悬着的心猛地落下一半,但听到“服毒自尽”,心又沉了沉。死士。

“殿下可知晓?”她问。

“殿下被惊动了,但并未受到惊吓。”福安低声道,“影卫处理得很干净。殿下……殿下让老奴过来,看看娘娘是否安好,并……”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棠,一字一句道,“殿下说,请娘娘明日午后,至正殿一见。有些话,殿下想当面与娘娘说。”

当面一见?

林晚棠心头微震。自她入东宫以来,萧衍之与她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且多是隔着帘子或远远一瞥。明日午后,正殿相见,是他要……摊牌了么?

因为今夜之事?因为她动用了影卫令牌?因为他觉得,时机已到,或不能再等?

“臣妾明白了。”林晚棠稳声道,“请公公回禀殿下,臣妾明日定当赴约。”

福安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感激,有托付,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娘娘早些歇息。今夜……东宫欠娘娘一条命。”说罢,他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夜色。

听雪堂内重归寂静。

林晚棠缓缓坐回榻上,手中黑铁盒的棱角硌着掌心。

一场夜袭,无声消弭。但背后的惊涛骇浪,才刚刚开始。

贼人是死士,来自何方?为何目标直指萧衍之寝宫?与内务府的暗中查账、西苑的暗记危机,是否同出一源?

萧衍之明日要见她,要说什么?是交代后事?是托付重任?还是……开启那“乾元之路”?

她低头,看着盒中那枚温润的黑铁令。“唯一次,慎用。”她已用掉了这次机会,换来了今夜暂时的平安,也换来了萧衍之更进一步的信任(或摊牌)。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至少,她不再完全是孤身一人。她手中有钥匙,有地图,有令牌,也有了……那位病弱太子迟来的、面对面的交谈。

窗外的夜色,似乎褪去了最浓重的墨色,透出一点熹微的、灰蓝的曙光。

长夜将尽。

而真正的风雨,或许才要真正来临。

林晚棠合上黑铁盒,将其贴身藏好。冰冷坚硬的触感,仿佛在提醒她:

棋局已至中盘,落子,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