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梅林石墩上的箭头,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在林晚棠心中炸开。指向宫墙外的暗记,墙砖上那抹暗红粉末……这些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东宫与外界的秘密联系,正面临暴露或已被截断的危险。
“雪压断枝”。
福安的暗示,如今看来,字字惊心。
回到听雪堂,林晚棠将带回的梅枝插瓶,交给青黛处理,自己则立刻转入内室。她取出帕子,小心展开,指尖沾取的那点暗红粉末已有些干涸,颜色更加暗沉。她凑近细嗅,除了铁锈气和那一丝腥甜,似乎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类似硝石或某种矿物燃烧后的焦糊味。
这不是寻常的朱砂或血迹。像是某种特制的、用于标记或传递信号的药粉。她在《异香录》和医书中都未见过类似记载。
这粉末,连同石墩上的箭头,是谁留下的?是福安?还是萧衍之暗中布置的人?传递的是什么消息?又被谁发现了?
无数疑问交织,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走到书案前,再次打开紫檀木盒,取出青铜钥匙和羊皮地图。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乾元位,枢机启,见真章。”
乾元,西北。西苑在西南,并非西北。那么石墩箭头指向宫墙外,与“乾元位”的“枢机”之地,是两回事?还是说,宫墙外有路通往“乾元位”?
钥匙在地,地图在手,却依然如雾里看花。
她需要拼上最后一块拼图——芭蕉树下的布包。
不能再等了。内务府的暗中查账,西苑发现的异常迹象,都表明对手的耐心正在耗尽,攻势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萧衍之病体未愈,福安独木难支,她若再犹豫,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弄清真相,甚至可能连手中已有的线索都保不住。
今夜,必须行动。
主意既定,林晚棠反而平静下来。她仔细筹划着每一个步骤:时辰、路径、工具、可能遇到的意外及应对。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但也最危险。她需要利用好自己对东宫地形的熟悉,以及对巡夜侍卫换班规律的观察。
晚膳她用得很少,只略略动了几筷子,便说疲倦,早早让青黛熄了外间的灯,自己则在内室和衣假寐。青黛知晓今夜必有行动,紧张得手脚冰凉,却强自镇定,按照吩咐守在门口,留意着外间的动静。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雪后的夜晚格外寒冷,连风声都似乎被冻住了。东宫沉浸在一种近乎凝固的黑暗与寂静中,只有远处更鼓声,规律而沉闷地敲打着夜色。
林晚棠悄无声息地起身。她换上了一身极深的灰蓝色衣裤,是平日里绝不会穿的样式,外面罩着那件半旧的石青色斗篷,将身形轮廓尽可能模糊。头发紧紧挽起,包在深色布巾里。脸上也用锅底灰略微涂抹,减弱肤色的反光。
她再次检查了随身物品:银簪、火折、一小包应急药材(包括止血、解毒、提神的)、那盒“雪魄”冷香(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带着它能安心些),还有一把从杂物房找到的小巧而锋利的园艺铲。
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她深吸一口气,如同灵巧的夜枭,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落入庭院阴影之中。
听雪堂周围一片死寂。廊下气死风灯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反而衬得远处更加黑暗。她贴着墙根,利用廊柱、假山、枯树的阴影,迅速而谨慎地向西侧移动。
对路径的熟悉让她避开了几处可能遇到夜间洒扫太监或困倦侍卫的地方。很快,她便接近了听雪堂西侧围墙外,那丛在夜色中只剩下黑黢黢轮廓的芭蕉树。
寒风掠过,干枯宽大的芭蕉叶发出哗啦的摩擦声,掩盖了她细微的脚步声。
她伏低身子,隐在一段矮墙后,仔细倾听、观察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确认四周无人,也无任何异常声响后,她才如同离弦之箭般蹿到芭蕉树下。
就是这里。福安当夜埋藏之处。
她蹲下身,没有立刻挖掘,而是先用手指轻轻拂开表层的落叶和浮土,确认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还好,泥土和落叶的层次与她上次看到时一致。
她取出小铲,开始挖掘。泥土因前日的雪而有些湿黏,但并不坚硬。她挖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响,每次只挖起薄薄一层土。
不过挖了半尺深,铲尖便触到了一个硬物。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就是它!
她放下铲子,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很快,一个用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约莫两个手掌大小的扁平包裹,显露出来。
林晚棠将它取出,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不轻。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迅速将土坑回填,尽量恢复原状,又将旁边的落叶和浮土撒上去。做完这一切,她将包裹塞入怀中,贴着冰冷的肌肤,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分外真实。
东西到手,此地不可久留!
她刚要起身撤离,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带风的声音,从斜后方的围墙拐角处传来!
又有人!
林晚棠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猛地向旁边一扑,滚入芭蕉树另一侧更深的阴影里,蜷缩起身子,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拐角处飘了出来,停在了她方才挖掘的位置不远处!那身影比福安更加挺拔瘦削,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盈与收敛,却比福安更加……危险。
黑影站在那里,似乎在低头查看什么。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微弱的一线,恰好照出他半边脸——一张极其普通、几乎没有任何特征、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忘记的脸。唯独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冰冷,锐利,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
不是东宫的人!林晚棠瞬间断定。这气质,这眼神,绝非宫中太监或侍卫所有。
是外来的探子?还是……对方派来的杀手?
黑影蹲下身,伸手在芭蕉树下的泥土上摸了摸,又凑近嗅了嗅。林晚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看出新翻土的痕迹。
幸运的是,她回填得很仔细,夜色又提供了最好的掩护。黑影似乎并未发现异常,只是在那里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
林晚棠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冰冷的泥土透过单薄的衣裤侵入肌肤,寒意刺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终于,黑影似乎确认了目标不在此处(或是得到了别的指令),他站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围墙,向东宫更深处潜去,方向似乎是……正殿?!
林晚棠瞳孔骤缩。他的目标是萧衍之?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血液逆流!她顾不上暴露的风险,几乎要立刻冲出去示警!但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此刻她若现身,不仅自己立刻陷入险境,还可能打草惊蛇,让那黑影有更充裕的时间对病弱的萧衍之下手!
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怀中刚挖出的布包。福安埋藏此物,是否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这里面会是什么?
她一咬牙,趁着黑影离开、四周再次陷入死寂的短暂间隙,迅速从藏身处爬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着听雪堂方向狂奔!她要回去!要看看布包里是什么!或许里面有示警或应对之法!
夜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她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回了听雪堂的后窗。青黛一直在窗内焦急等候,见状立刻打开窗户,将她拉了进去。
“小姐!”青黛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浑身的泥土,吓得魂飞魄散。
“关门!熄灯!别出声!”林晚棠喘息着,飞快地命令,同时已冲到桌前,颤抖着手将怀中的油布包裹取出。
油布裹得很紧,她用剪子小心剪开绳索,一层层剥开。最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黑铁盒,盒盖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个小小的、奇特的锁孔——锁孔的形状,赫然是一个微缩的“枢机”图案!
林晚棠心头大震!立刻拿起桌上的青铜钥匙比对——钥匙柄部的“枢机”图案,与这锁孔,严丝合缝!
她毫不犹豫,将青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扭。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掀开盒盖。盒内没有书信,没有印信,只有三样东西:一枚非金非铁、入手温润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影”字;一小捆用火漆封着的、细如发丝的金属丝,不知何用;还有一张折叠的、质地特殊的薄绢。
她先展开薄绢。上面没有地图,只有寥寥数行字,是萧衍之的笔迹,力透纸背,却带着一丝她熟悉的虚浮:
“见此令,如见孤。持此令,可调‘影卫’三人,唯一次,慎用。金丝为讯,燃之,一刻内,影卫必至。西苑墙外暗记已危,勿再启用。乾元之路未绝,待东风。”
影卫?太子私下蓄养的暗卫?林晚棠倒吸一口凉气。萧衍之竟还藏着这样的力量!他将调用影卫的令牌和方式,藏在了芭蕉树下,交到了她手中?“唯一次,慎用”——这是他在绝境中,留给自己的,也是留给可能发现此物的、他唯一能信任之人的最后底牌!
而西苑墙外的暗记果然已被发现(“已危”),不能再用了。但“乾元之路未绝,待东风”——“乾元位”的“枢机”之路还在,只是需要等待时机(东风)?
那今夜潜入的黑影……是冲着西苑暗记来的?还是冲着萧衍之本人?或者,两者皆有?
没有时间细想了!黑影可能已经接近正殿!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那一小捆金属丝上。“燃之,一刻内,影卫必至。” 一刻钟,来得及吗?
她猛地站起身,对惊恐万状的青黛急声道:“守在这里,无论如何别出去!若有人强行闯入,就说我突发急病,昏迷不醒!” 说罢,她抓起那捆金属丝和火折,再次冲到窗边。
“小姐!您要去哪儿?!” 青黛声音发颤。
“去救人!” 林晚棠头也不回,翻窗而出。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正殿附近,一个既能隐藏身形,又能确保金属丝燃烧的烟雾(或信号)能被及时察觉的地方。
她绕过听雪堂,沿着一条更隐蔽的、几乎被废弃的排水沟旁的窄道,向正殿后方疾行。怀中的黑铁令和金属丝硌得生疼,却给了她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而墨色最深处,杀机已现。
她必须快,更快!要在那黑影得手之前,点燃这求援的“金丝”,唤来那不知身在何处的“影卫”!
寒风刺骨,但她奔跑的身形,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