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堂内,灯烛昏黄。窗棂被渐起的北风撞得咯咯作响,缝隙间漏进丝丝缕缕刀割般的寒气。屋内炭盆烧得正旺,却似乎怎么也驱不散那股从林晚棠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
紫檀木盒就放在书案上,在跳跃的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青铜钥匙冰冷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羊皮地图上那些简略的线条和陌生的地名,如同鬼画符,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乾元位,枢机启,见真章。”
乾元位,西北。东宫的西北方是哪里?是那片荒园,还是荒园之外?钥匙指向的“枢机”之地,又在何处?与芭蕉树下埋藏的另一部分“钥匙”,如何拼合?
谜团非但未解,反而因这实物的出现,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沉重。
林晚棠没有立刻尝试去挖出芭蕉树下的布包。福安的暗示,萧衍之的默许,都指向那里,但时机未到。内务府搜查的风波看似平息,实则暗哨四布。今日荒园之行虽侥幸未被发现,但竹林边那阵来历不明的脚步声,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东宫之内,窥探的眼睛从未离开。
她需要更周全的计划,也需要……更多关于这把钥匙和地图的信息。
目光落在那卷萧衍之少时游记上。她再次拿起,翻到有地图残页和“枢机”批注的那几处,与羊皮地图上的线条、符号一一对照。游记上的笔迹更显青涩,地图也更简略,但某些山形水势的走向,依稀能与羊皮图上的片段重合。尤其是羊皮图角落那个“枢机”标记旁标注的“落鹰峡”,在游记某一页的边角,也曾被潦草提及,形容其“地势险绝,易守难攻,然有一秘径……”
秘径?
林晚棠的心脏猛地一跳。难道这钥匙和地图,指向的是一条秘密通道?或者一处隐秘的据点?萧衍之少年随军,到过边关险隘,知晓一些不为人知的路径,并非不可能。若他暗中经营,留下后手……
一个缠绵病榻、朝不保夕的太子,为何需要秘密通道或据点?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别的?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手中的钥匙和地图,仿佛两块烧红的烙铁,滚烫而危险。
接下来的几日,林晚棠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踏出听雪堂。她将更多时间花在研读那几本医书和《异香录》上,尤其是与“寒毒”、“气机紊乱”、“阴阳失调”相关的论述,试图从医理角度,拼凑出萧衍之病症的全貌。他的病,绝非简单的体虚或中毒,更像是一种极其复杂、深入骨髓的痼疾,甚至可能……与某种武功或秘术的反噬有关?她想起那夜施针时,他经脉中那股阴寒霸道、横冲直撞的气劲。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若真如此,萧衍之身上隐藏的秘密,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惊人。
福安依旧每日遣双喜来送东西,偶尔自己也会来,但绝口不提钥匙、地图,也不问荒园之事。只是每次来,眼神中那份托付与凝重的意味,又深了一层。他带来的消息,总是“殿下今日咳得轻些了”,“用了娘娘的方子,夜里能安睡片刻”。萧衍之的病情,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如履薄冰般地好转。
但这好转,如同冰面上细微的裂痕,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崩裂。
这日清晨,天色阴霾,细碎的雪沫子开始从灰沉沉的天空飘落,落在枯枝败叶上,簌簌有声。这是今冬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双喜送来早膳时,脸色有些异样,放下食盒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凑近一步,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娘娘,福公公让小的带句话:西苑梅林的红梅,今年似乎开得格外早,昨夜已有花苞被雪压断了枝。殿下……殿下听说后,沉默了很久。”
西苑梅林?红梅?雪压断枝?
林晚棠心头一凛。这不是闲话。西苑在东宫的西南角,与西北的荒园不同,那里是宫中女眷偶尔会去赏玩的地方,但也算僻静。福安特意让双喜传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必有所指。
“殿下可还说了什么?”她问。
双喜摇摇头:“殿下什么都没再说。福公公也只让传这句话。”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内务府那边……这几日似乎在暗中查问各宫炭敬份例往年的记录,尤其是……东宫近三年的。”
炭敬份例?往年记录?近三年?
林晚棠立刻明白了。内务府那次明面搜查吃了瘪,如今换了更隐蔽的方式,从账目细处入手。炭敬是冬日各宫一项不小的开支,若从中查出纰漏,同样是拿捏东宫的利器。而且查“近三年”,恐怕不止是为了找东宫的错处,更是想追溯萧衍之病情加重、东宫用度开始明显紧缩的时间线,找出可能存在的“异常”。
对手的耐心,在渐渐耗尽。攻势从明转暗,却更加刁钻。
“我知道了。”林晚棠神色不变,“替我谢谢福公公提醒。你也当心些。”
双喜躬身退下。
林晚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沫。细雪无声,却最能覆盖痕迹,也最能催折看似坚韧的枝条。
西苑梅林……红梅早开,被雪压断。
是暗示那里有情况?有东西被“雪”(指内务府或别的势力)发现或破坏了?还是说,那里有新的线索或危机?
她必须去一趟西苑。但不能再像去荒园那样冒险。需要更合理的理由。
目光掠过桌案上调配了一半的香料。她心中有了计较。
午后,雪稍停,天色依旧阴沉。林晚棠让青黛找来一个细竹篾编的小提篮,里面放上剪子、细绳,还有几个素锦香囊的半成品。
“小姐,您这是要出去?”青黛忧心忡忡。
“嗯,去西苑折几支梅花,回来插瓶,也好取些新鲜梅蕊调香。”林晚棠语气寻常,“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僵了。西苑清静,正好走走。”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太子妃闲暇时采摘花枝调香,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青黛想跟着,被林晚棠以“人多了反倒惹眼”为由留下。
西苑位于东宫西南,需穿过几重殿宇之间的甬道。雪后的宫道湿滑冷清,偶有太监宫女低头匆匆而过,见到林晚棠,皆远远避让行礼,眼神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探究与疏离。
梅林在西苑深处,靠近一段年久失修的宫墙。果然如双喜所言,有几株老梅树的枝头,已绽出零星几个深红的花苞,在残雪和灰暗枝干的映衬下,红得刺眼,也脆弱得可怜。
林晚棠步入梅林。林中积雪未扫,脚下咯吱作响,更衬得四周一片死寂。寒梅冷香,似有若无,混合着雪后清冽的空气,吸入肺中,冰凉一片。
她佯装挑选花枝,目光却敏锐地扫视着四周。梅林不大,很快便被她走了一遍。并无任何异常之处,也没有看到所谓的“被雪压断的枝”。福安那句话,究竟什么意思?
就在她心中疑窦渐生,准备随意折一两支花苞回去时,目光忽然被梅林边缘、紧贴着那段残破宫墙根处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被半埋在积雪和枯草中的石墩,像是以前用来摆放盆景或灯笼的基座。石墩侧面,似乎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
她走过去,拂开上面的积雪和枯草。石墩侧面,被人用尖锐之物,匆匆刻下了一个印记——不是字,而是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宫墙方向。箭头旁边,还有一道短而深的划痕。
这印记很新,石屑还是湿润的,显然是刚刻下不久。
箭头指向宫墙?宫墙那边,已经是东宫之外了。
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顺着箭头方向,走近那段宫墙。墙砖斑驳,爬满枯死的藤蔓。她仔细查看箭头所指的那片墙面。砖缝间,似乎有一点与周围青灰砖色不同的暗红。
是血?还是……
她凑近,用手指轻轻一抹。指尖染上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带着淡淡的铁锈气和一丝极微的腥甜。
是朱砂混合了某种东西?不像单纯的血迹。
她将那点粉末小心地用帕子角沾取一些,包好。然后退后几步,再次审视那石墩上的箭头和划痕。
这绝不是巧合。是福安?还是萧衍之留下的记号?指向宫墙外?是暗示有东西从墙外传递进来?还是……有路通向墙外?
“雪压断枝”……难道是指这传递的线索或路径,因为这场雪,或者因为内务府的暗中调查,而暴露或中断了?
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如果东宫与外界的秘密联系被察觉甚至切断,那对萧衍之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她不敢再停留,迅速折了两支带着花苞的梅枝,放入提篮,转身快步离开梅林。
回去的路上,她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手中的梅枝仿佛有千钧重。西苑一行,非但没有解惑,反而让她看到了更深的危机与更扑朔迷离的线索。
石墩的箭头,墙上的暗红粉末,还有福安那句晦涩的提示……这一切都指向宫墙之外。
萧衍之,你在宫墙之外,究竟布置了什么?而这布置,如今又面临着怎样的威胁?
细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落在她的斗篷上,瞬间融化,留下深色的湿痕。
听雪堂的屋檐已在望,那一点灯火在灰暗的雪天里,显得微弱而孤独。
林晚棠握紧了提篮的把手,冰凉的竹篾硌着掌心。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要到头了。
风雪已至,寒枝难栖。
而她手中的钥匙、地图,以及这新发现的线索,究竟是指引前路的微光,还是加速漩涡的巨石?
答案,或许就在那宫墙之外,在那未知的“乾元位,枢机”之地。
但通往那里的路,已然布满了冰雪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