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4:29:02

福安那句“落英之下,或有所得”,如同投入心湖的一枚石子,在林晚棠脑海中激起一圈圈涟漪,经久不息。“钥匙”的一部分在芭蕉树下,另一半在萧衍之的旧物中,藏在西边荒园、玉兰树下。

这指引再明确不过。

然而,时机却变得微妙起来。内务府搜查风波看似平息,实则东宫内外无数双眼睛恐怕盯得更紧。萧衍之病体未愈,福安形容憔悴,此刻任何不同寻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疑甚至危险。

林晚棠没有立刻行动。她依旧每日在听雪堂内看书、配药、摆弄香料,偶尔在附近花园散步,也绝不过于靠近西角门。但她散步的路线,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通往西边荒园的各条小径,留意着巡夜侍卫的换班时辰,计算着宫人往来最稀少的时间段。

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既能避开耳目,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的时机。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庭院里的草木彻底凋零,只剩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几株晚开的玉兰,也终于在某个清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霜冻打落了最后几片萎黄的花瓣。

玉兰花期将尽,落英之时已至。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仿佛要下雪的气息。这种天气,宫人多半缩在屋内,连巡夜的侍卫也会加快脚步,不愿在外久留。

是个机会。

林晚棠对青黛低声嘱咐了几句,换上一身与灰暗天色接近的烟灰色夹棉衣裙,外罩深青色斗篷,又将头发尽数拢起,用一支毫无纹饰的木簪固定。她将必要的小物件——银簪、火折、一小包应急药材、还有那盒“雪魄”冷香(鬼使神差地)——贴身藏好。

“我出去一趟,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午后贪睡,还未起身。”她对青黛道,神色平静。

青黛咬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担忧,却什么也没说。

林晚棠悄无声息地溜出听雪堂。冬日的午后,东宫更显空旷寂寥。她沿着早已勘察好的僻静路径,绕开可能有人的地方,脚步轻捷如猫,迅速靠近西角门。

门依旧虚掩着。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四周无人,轻轻推开,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荒园比上次来时更显破败凄冷。干涸池塘边的芦苇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假山石上覆着薄薄一层灰白的霜。那些老树,包括玉兰,叶子早已落尽,黝黑的枝干虬结着伸向阴沉的天幕,如同绝望的手臂。

寒风穿过枯藤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晚棠裹紧斗篷,没有浪费时间。她径直走向记忆中的那几株老玉兰树。花瓣早已落尽,树下堆积着厚厚一层腐烂的、颜色暗沉的落叶,与泥土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潮湿的霉腐气味。

福安说,“落英之下”。是指玉兰花瓣落下覆盖的地方?还是泛指玉兰树下的这片区域?

她仔细打量着这几株树的方位。它们并非随意栽种,隐约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拱卫着后方一片地势稍高的土坡。其中一株最为粗壮,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深重,年代显然最为久远。

林晚棠走到这株老玉兰树下。树下落叶最厚,几乎没到脚踝。她蹲下身,开始用手轻轻拨开表层的落叶。泥土冰冷潮湿,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她拨得很仔细,一寸寸地检查着树根周围的泥土,看是否有新近翻动或掩埋的痕迹。

没有。

她并不气馁,扩大范围,将周围几株玉兰树下也粗略检查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落英之下”不是字面意思?或者,并非埋在土里?

她直起身,靠着冰凉的树干,环视四周。荒园空旷,除了这几株玉兰和远处的残亭竹林,并无其他显眼之物。萧衍之的“旧物”,会藏在哪里?这荒园早已废弃多年,就算当年留下什么,也早该湮没在时光和荒草之中了。

除非……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眼前这株老玉兰树上。树。树干。

她走近,仔细审视着皲裂的树皮。痕迹陈旧,布满青苔和地衣。她伸出手,指尖拂过粗糙的树皮,一寸寸地感受着。在树干离地约半人高的背阴面,一块树皮的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边缘也更加规整,像是一个不规则的方形。

林晚棠心中一动,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银簪(非母亲留下的试毒那根,而是另一根更细更尖的),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块树皮的边缘缝隙探入,轻轻撬动。

树皮松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只听“咔”一声轻响,那块树皮竟被她完整地撬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拳头大小的树洞!树洞边缘光滑,显然是人为掏挖而成,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就是这里!

她伸手探入树洞。洞里干燥,与外面潮湿的泥土形成鲜明对比。指尖触到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硬硬的物件。她小心地将它取了出来。

油布包不大,约莫手掌大小,沉甸甸的。她解开外面捆扎的细绳,一层层剥开油布。里面露出的,是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小盒,盒子上没有任何锁扣或装饰,只在盒盖中心,嵌着一小块温润的白玉,白玉上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周围八道短线,中心一个十字。

枢机图案!

与荒园青石板上的一模一样!

林晚棠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稳住心神,轻轻打开了木盒。

盒内铺着褪色的红绒。红绒之上,静静躺着一枚色泽沉暗的青铜钥匙。钥匙造型古朴,非宫中常见式样,钥匙柄部同样刻着微缩的“枢机”图案,只是线条更加繁复精细。钥匙旁边,还有一卷折得极小的、边缘已磨损的羊皮纸。

她先拿起钥匙,入手冰凉沉重,表面有一层均匀的、年深日久的包浆。这钥匙是开什么的?与芭蕉树下那“一部分”又是什么关系?

她放下钥匙,展开那卷羊皮纸。纸很薄,却异常柔韧,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幅地图的局部?线条简略,标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和地名,其中几个地名,似乎在那本游记的地图残页上出现过。在地图的一角,有一个醒目的标记,正是“枢机”图案,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一行字:“乾元位,枢机启,见真章。”

乾元位?八卦方位中的西北?还是另有所指?

林晚棠蹙眉思索。这地图所指,似乎是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枢机”钥匙,便是开启那地点某物的关键?芭蕉树下的布包是“钥匙”的一部分,那另一部分……难道就是这把实物钥匙?或者,布包里的东西,是指引或验证这把钥匙的?

信息依然破碎,但拼图又多了一块。

她将羊皮纸重新折好,与钥匙一同放回木盒,再用油布仔细包好。她没有放回树洞,而是贴身藏入怀中。此地不宜久留,东西既已找到,必须尽快离开。

就在她将撬下的树皮重新按回原位,尽力恢复原状时,一阵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竹林方向传来!

有人!

林晚棠浑身一僵,立刻伏低身子,隐在老玉兰树粗壮的树干之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很轻,很稳,并非宫人那种虚浮或急促,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和警惕。不止一人。

声音在竹林边缘停住了。似乎也在观察,在倾听。

林晚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巡夜侍卫提前了?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今日的行踪,难道被发现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响。她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树皮,仿佛要与之融为一体。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那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远离竹林、更深入荒园深处的方向去了,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林晚棠又等了许久,直到确认周围再无任何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几乎冻结在胸腔里的寒气。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

不能久留。

她最后看了一眼树皮掩盖处,确认没有明显破绽,然后压低身形,借着枯树和残垣的阴影,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荒园。

直到重新回到听雪堂,关上房门,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感觉到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怀中的木盒隔着衣物传来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方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青黛连忙上前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小姐!您可回来了!没事吧?”

林晚棠摇摇头,走到桌边,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平息了心头的悸动。

她示意青黛去门口守着,自己则走到内室,这才将怀中的油布包取出。

紫檀木盒再次打开,青铜钥匙和羊皮地图静静地躺在红绒上。

钥匙,地图,“枢机”,乾元位。

还有芭蕉树下那未知的“一部分”。

萧衍之想要她找到的,就是这个吗?他少年时随军,莫非与此有关?这地图所指之处,藏着什么?是他的生机,还是……更大的秘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雪欲来,寒意透骨。

林晚棠将木盒仔细藏好,走到窗边。西角门的方向,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

荒园一探,她拿到了“钥匙”,却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潜伏在暗处的眼睛与脚步。

这东宫,果然步步惊心。

而手中的“钥匙”,究竟是开启生路的希望,还是引来更大灾祸的源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接下这钥匙的那一刻起,她便已无法回头,只能沿着这条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路,继续走下去。

风雪将至。

而她,必须握紧手中这唯一的、冰冷的凭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