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死寂中降临。
萧衍之被抬回正殿后,太医署的人终于“姗姗来迟”,又是一番忙乱的诊治。福安一直守在榻前,未曾离开半步。听雪堂这边,林晚棠让青黛简单收拾了被翻乱的屋子,自己则坐在窗边,久久未动。
指尖的冰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钝感。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里的场景:李德海倨傲的眼神,杂役挥舞的花锄,萧衍之苍白如纸却凛然如剑的面容,以及他最后那句轻若蚊蚋的“谢谢”。
那两个字,像羽毛,又像烙铁,轻轻擦过心尖,留下难以言喻的痕迹。
她救过他,他也护了她。这本该是一种对等的交换,甚至可以说是东宫这艘破船上,乘客之间不得已的相互扶持。可为何,当他虚弱地吐出那两个字,当她看到他强撑病体、不惜动用可能引来更大猜忌的金牌也要为她解围时,心底某处,竟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微的酸涩?
是怜悯吗?是对同处逆境者的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林晚棠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莫名的情绪压回心底。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今日之事,看似平息,实则凶险万分。内务府的搜查绝非偶然,李德海背后必然有人指使。萧衍之的金牌能震慑一时,却也可能引来更深的忌惮。皇帝对太子的态度,经过今日,恐怕会更加微妙。
而最让她心绪难平的,是那芭蕉树下的布包。
萧衍之和福安,到底在暗中进行着什么?那布包里,究竟是什么东西,重要到让福安深夜冒险埋藏,又重要到让对手不惜动用内务府的力量、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也要搜寻?
她想起荒园石板上的“枢机”图案,想起游记中那些关于边关地形的零星记载,想起萧衍之少年时随军的经历……一个模糊的、却令人心惊的猜测,渐渐在她心底成形。
但,没有证据。
夜渐深,寒意更重。林晚棠起身,走到书案前,点燃了灯烛。昏黄的光晕驱散一隅黑暗,却照不亮满室迷惘。她下意识地打开那盒“雪魄”冷香,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弥漫开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或许,该主动做点什么了。不能总是被动等待,被漩涡推着走。
她提笔,斟酌着字句,开始写一份新的“食补方子”。这一次,她写得格外谨慎,不仅考虑了萧衍之虚不受补的体质和寒毒余沥,还加入了几味兼具安神、固本、以及……极轻微解毒功效的药材。分量拿捏在似是而非之间,即便被外人看到,也只会觉得是寻常的温补之方。
写完后,她将方子折好,放入信封。却没有立刻让青黛送去。
她在等。
等正殿那边的消息,等福安出现,等一个更恰当的时机。
这一等,就是两天。
这两日,东宫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安静。内务府再未有人前来,仿佛那场闹剧从未发生。但林晚棠能感觉到,这种安静下,涌动着更深的暗流。巡夜的侍卫似乎增加了,脚步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清晰而频繁。听雪堂外偶尔经过的宫人,眼神也比往日更加闪烁躲闪。
福安没有再来听雪堂。只有他身边的小太监双喜,每日会来送一次东西,顺便简单说一句“殿下今日尚可,福公公在跟前伺候着”,便匆匆离去,绝不多言。
直到第三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时,福安终于来了。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步履也比往日沉重,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带着疲惫的锐利。
“娘娘。”他行礼,声音嘶哑。
“福公公,”林晚棠示意他坐下,“殿下可安好?”
“殿下……”福安顿了顿,“性命无碍,只是那日耗费太多心神,又引发了旧疾,这几日咳得厉害,精神短得很。太医署开了方子,殿下用了,稍好些。”
林晚棠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备好的信,递过去:“这是我这几日琢磨的一个温补方子,或可助殿下固本培元,缓解咳喘。请公公带给殿下过目,若觉合用,不妨一试。”
福安接过,并未立刻收起,而是握在手里,深深看了林晚棠一眼:“娘娘费心了。殿下方才还提起娘娘,说……那日让娘娘受惊了。”
“殿下言重,是殿下护住了听雪堂。”林晚棠顿了顿,直视福安,“公公,那日……多谢你。”
她谢的,是福安当机立断请来了太子,也是谢他……埋下了那个可能至关重要的布包,却未曾将她牵扯进去。
福安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苦涩的弧度:“老奴分内之事。倒是娘娘,身处险境,却能临危不乱,实乃殿下之幸。”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那日之后,东宫内外,怕是会有更多眼睛盯着。娘娘往后……需得越发谨慎才是。饮食、用药、乃至身边之人,都不可全然放心。”
这是在提醒她,东宫内部,甚至她身边,可能也不干净。
“我明白。”林晚棠颔首,“公公放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内务府那边……”
福安眼神一冷,随即又恢复成那副疲惫的模样:“李德海回去后,被申饬了一番,罚了半年俸禄。内务府总管上了请罪折子,说是下人办事鲁莽。皇上……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看似没有追究,实则是一种更深的警告和悬而未决。皇帝在观望,或者说,在权衡。
“太医署那日……”林晚棠想起另一个疑点,“为何迟迟不到?”
福安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加深,带着一丝讥诮:“太医署左院判周继仁,那日‘恰好’被皇后娘娘召去问诊了。其他几位当值的太医,也各有‘要事’缠身。”他顿了顿,“若不是殿下提前……有所预备,用了些非常手段暂时稳住,恐怕等他们‘忙’完,一切都晚了。”
提前有所预备?非常手段?
林晚棠立刻想起那夜福安埋藏布包,以及随后不久发生的、那些杂乱的声响和闷哼。难道……萧衍之和福安,早已料到会有类似搜查,甚至预料到太医署会被支开,所以提前做了布置,清理了内部可能存在的隐患,并准备好了反制的手段(比如那金牌,或者布包里的东西)?
这心思之深,算计之远,让她背脊微微发凉。
“殿下……思虑周全。”她只能如此说。
福安摇摇头,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信攥紧了些:“娘娘的方子,老奴一定带到。殿下如今……能信的人不多。娘娘的医术和心性,殿下是看在眼里的。”他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用极低的声音,几乎只剩气音,快速说了一句:
“芭蕉树下……是‘钥匙’的一部分。另一半,在殿下旧物中。娘娘若得空……可再往西边看看,玉兰花期将尽,落英之下,或有所得。”
说完,他不再停留,佝偻着背影,迅速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林晚棠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钥匙?一部分?在芭蕉树下?那布包里,果然是关键之物!而另一半,在萧衍之的旧物里?西边荒园?玉兰树下?
他是在指引她,去寻找拼凑出完整“钥匙”的线索?为何要告诉她?是因为信任?还是因为,他如今被困病榻,不得不借她之手?
还有那句“能信的人不多”……是感慨,也是托付。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听雪堂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暗流并未平息,反而因为表面的平静,变得更加汹涌难测。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被动。萧衍之通过福安,向她传递了更明确的信息,也交付了更重的责任。
那盒“雪魄”冷香在案头静静散发着幽光。
她走到窗边,望向西边。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片荒芜的旧园里,在某株老玉兰树下,藏着解开部分谜题的线索。
这一次,不再是无意闯入的探索,而是目标明确的追寻。
风险依旧,甚至更大。但这一次,她的脚步,或许会踏得更稳,也更坚定。
因为,她似乎终于摸到了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属于自己的那颗棋子的分量,以及……落子的方向。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肃杀。
而东宫深处的暗涌,正在这肃杀之中,悄然汇聚,等待下一个冲破表面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