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4:28:26

芭蕉树下埋藏的秘密,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冰,寒意久久不散。林晚棠按捺住所有探究的冲动,白日里,她甚至有意无意地让青黛去那附近修剪过长的枯叶,自己则远远看着,确保那埋藏之处依旧被落叶和浮土妥善掩盖,看不出任何新近翻动的痕迹。

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警觉。听雪堂送来的饮食、炭火、衣物,她都会让青黛先仔细检视,自己再用银簪或嗅觉暗中复核。夜里门窗必定紧闭,但总留一线缝隙,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东宫夜晚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然而,一连数日,风平浪静。福安依旧每日出现,神色间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他不再提及任何与“动静”相关的话题,只按部就班地传递着萧衍之那边“今日气色尚可”、“进了一碗参汤”之类的消息。东宫内部,似乎也并无人员变动的风声传出,仿佛那夜杂乱的声响与闷哼,真的只是风吹落叶的错觉。

但这平静,如同暴风雨前低垂的、纹丝不动的海面,压抑得让人心慌。

林晚棠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只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在了水面之下。那芭蕉树下的布包,便是这诡异平静中的一个标点,一个等待被解读的暗号。

她按兵不动,继续研读医书,调配香料,只是偶尔,目光会掠过西边,带着深思。

这日午后,秋阳终于有了几分力道,驱散了些许连日的阴寒。林晚棠正对着一局残棋沉思——如今她已习惯与自己博弈,黑白子间,仿佛能窥见这东宫乃至朝堂的波谲云诡。

忽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听雪堂而来,比之上次萧衍之呕血时那小太监的仓惶,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子妃娘娘!太子妃娘娘!不好了!”来人竟是福安身边常跟着的一个小太监,名唤双喜,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大汗,几乎是连滚爬爬扑到门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福公公……福公公他……他被内务府的人带走了!”

林晚棠执棋的手猛地一顿,白玉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满盘布局。

“你说什么?”她站起身,声音沉静,眸底却瞬间结冰,“内务府?为何?”

双喜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就在刚才……来了好几个人,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查问东宫用度亏空、以次充好之事……不由分说,就把福公公押走了!还说……还说要在东宫各处核查账目、清点库藏!”

内务府查东宫用度?在这个当口?

林晚棠的心直往下沉。这不是巧合。这是冲着福安来的!或者说,是冲着萧衍之和福安正在暗中进行的“肃清”来的!对方反击了,而且如此迅速、如此直接,竟动用了内务府和“圣意”的名义!

“殿下呢?殿下可知情?”她急问。

“殿下……殿下当时正在歇息,那些人动静很大,殿下被惊动了……可是……”双喜眼圈一红,“可是殿下才说了两句话,就咳得厉害,根本拦不住……他们,他们根本就没把殿下放在眼里!”

萧衍之被气到咳喘?那些人竟嚣张至此?!

林晚棠胸中一股怒火腾起,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此刻愤怒无用。对方敢如此明目张胆,必是有所凭恃。查用度亏空?这理由看似寻常,却最是刁钻。东宫用度常年被克扣缩减,账目上做些手脚维持体面是常事,真要较真起来,处处都是把柄。福安作为总管,首当其冲。

这是阳谋。意在剪除萧衍之最得力的臂膀,打乱他们的阵脚,甚至……借此机会,彻底搜查东宫,找出他们不想让人找到的东西——比如,芭蕉树下那个布包?或者,其他更致命的证据?

“他们现在何处?”林晚棠迅速问。

“分成了两拨,一拨押着福公公往内务府方向去了,另一拨……另一拨由内务府一个姓李的管事领着,正在正殿那边……清点造册。”双喜哭丧着脸,“他们还留了话,说东宫各院都需配合核查,听雪堂……也在其列。”

果然。来了。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雷霆万钧,直接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平静。

“青黛,”她转头,声音冷静得惊人,“立刻将我们带来的、以及殿下后来赏赐的所有贵重物品,还有我日常写的那些方子、笔记,全部收到里间床下的暗格里。动作要快,但不可慌乱。”

“是,小姐!”青黛脸色发白,却毫不犹豫地执行。

林晚棠自己则快步走到书案前,将摊开的医书、《异香录》、游记手札迅速合拢,与那盒“雪魄”冷香一起,放入一个不起眼的旧书箱底层,上面覆盖了几本寻常的《女诫》、《诗经》。她又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把拂乱,与棋盘一同推到角落。

然后,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将发髻上唯一一支素银簪子扶正,理了理衣裙。镜中女子面色沉静,眼眸深邃,不见半分惊惶。

做好这一切不过片刻功夫。院外已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官腔十足的呼喝。

“内务府核查东宫用度,各院人等速速开门配合!”

听雪堂的门被不客气地拍响。

林晚棠对青黛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站在自己身后。然后,她亲自走到门边,缓缓拉开了门扉。

门外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下颌微须的中年太监,穿着内务府管事的深蓝色袍服,眼神精明而倨傲,身后跟着几个捧着账册、拿着丈量工具的小太监和杂役。更远处,还站着两个面无表情、腰佩仪刀的侍卫,显然是来“镇场”的。

“这位便是太子妃娘娘吧?”那李管事敷衍地拱了拱手,眼神却已如探照灯般扫进屋内,“下官内务府管事李德海,奉上谕,核查东宫一应用度账目、库藏器物。还请娘娘行个方便,容下官等人入内清点。”

他嘴上说着“请”,脚步却已向前迈出。

林晚棠挡在门前,并未让开,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德海:“李管事。核查用度,自当按规矩来。只是本宫这听雪堂,一应物件皆有册可循,份例用度也从无逾矩。不知李管事此番前来,是奉了哪位上的‘谕’?可有明旨或手令?”

李德海没料到这位传闻中落魄的太子妃竟敢直接质问,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道:“娘娘,自然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皇上体恤东宫,恐有小人从中渔利,亏空了殿下用度,故命内务府彻查。至于明旨手令……此等内务,皇上口谕即可。娘娘难道要质疑皇上的旨意不成?”他语气陡然转厉,“还是说,娘娘这听雪堂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人查看?”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

林晚棠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沉静:“李管事言重了。本宫只是循例问一句罢了。既然是奉旨办事,本宫自当配合。”她侧身让开,“只是殿内皆是女子闺阁之物,还请李管事和诸位公公,动作轻些,仔细些,莫要损毁了物件。青黛,你跟着,记清楚他们动了什么。”

“是,娘娘。”青黛应声上前,站在门内一侧,虽有些紧张,却挺直了背脊。

李德海哼了一声,一挥手:“给我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可放过!账册与实物,一一核对!”

那群人立刻如狼似虎般涌入。他们显然有备而来,目标明确。不仅翻检妆奁、衣箱、书案,连床榻被褥都要抖开看看,书架上的书也被一本本抽出来翻阅,墙角柜子后的缝隙都用细棍捅了捅。

林晚棠站在屋中,冷眼看着他们翻箱倒柜,将自己本就简朴的居所弄得一片狼藉。她的目光,却时不时掠过窗外,瞥向那丛芭蕉树的方向。

他们……会去查那里吗?

果然,一个杂役在屋内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后,目光投向了庭院。他走到门口,指着芭蕉树那边:“李管事,那边要不要也看看?有些宫人惯会偷埋些私货。”

李德海正因一无所获而烦躁,闻言立刻道:“去!挖开看看!”

林晚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袖中的手蓦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那杂役拿了把花锄,快步走到芭蕉树下,对着那埋藏之处附近就开始挖掘。泥土被翻起,枯叶四散。

一下,两下……

林晚棠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下面是什么?如果是致命的证据,被他们挖出,福安乃至萧衍之,将万劫不复!她这个“太子妃”,也难逃干系!

难道萧衍之和福安的布置,就要这样被轻易破局?

就在那花锄第三次落下,即将触及埋藏核心位置的瞬间——

“住手!”

一个嘶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陡然从院门处传来!

所有人动作一滞,齐齐回头。

只见两个小太监用软椅抬着一个人,正缓缓步入听雪堂的院门。椅上之人,一身素青常服,身形消瘦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正是太子萧衍之!他由福安搀扶着——福安竟也回来了!虽然形容憔悴,衣袍有些凌乱,但确确实实站在那里!

萧衍之显然是被匆匆从病榻上扶起的,连发都未曾束好,几缕墨发散在肩头,更添病弱。但他那双总是涣散或紧闭的眼,此刻却锐利如出鞘寒刃,直直射向李德海和那个举着花锄的杂役。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气息不稳,显然这一路行来已是极耗精神,但那股属于储君的、久违的威势,竟让院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殿……殿下!”李德海脸色一变,连忙躬身,“您……您怎么来了?您还病着……”

“本宫若不来,”萧衍之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费力挤出,却字字清晰,“是不是连太子妃的寝居,都要被你们掘地三尺了?”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屋内,最后落在那杂役脚下的新土上,眼神冰冷,“李德海,你奉旨核查用度,便是这般核查法?东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也是你们可以随意毁损的?!”

“下官不敢!”李德海额上见汗,“只是……只是例行……”

“例行?”萧衍之咳嗽了两声,福安连忙为他抚背,他缓过气,声音更冷,“本宫看你,不是来例行公事,是来寻衅滋事,是来欺我东宫无人!”他忽然提高声音,虽中气不足,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势,“福安!”

“老奴在。”福安上前一步,挺直了佝偻的背。

“去,将父皇当年赐给本宫的‘如朕亲临’金牌请来!”萧衍之盯着李德海,一字一顿,“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东宫如此放肆!今日你们动了哪一片土,翻了哪一本书,拿了哪一件东西,都给本宫原原本本记下来!少了一件,碎了一片,本宫便拿着金牌,去父皇面前,问问这内务府,是不是要造反!”

“如朕亲临”金牌!

李德海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那金牌是皇帝早年赐给太子的殊荣,虽然后来太子失势,金牌也多年未现,但它的象征意义仍在!太子若真拿着金牌去告御状,哪怕皇帝再不喜太子,为了皇家颜面,也绝不会轻饶了他们这些“欺主”的奴才!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李德海噗通跪倒,连连磕头,“是下官冒失!下官该死!下官只是奉命行事,绝无冒犯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之意!这……这土不挖了!东西……东西下官立刻让人恢复原样!”

他慌不迭地挥手,让那杂役赶紧把土填回去,又喝令手下将翻乱的东西尽量摆好。

萧衍之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林晚棠,那眼神中的冰冷锐利稍稍缓和,却依旧复杂难辨。他微微颔首,似是在问:你可还好?

林晚棠心头震动,面上却只屈膝一礼:“臣妾无事,劳殿下挂心。”

萧衍之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面颊涌上病态的潮红。福安和抬椅的小太监连忙围上去,手忙脚乱。

李德海见状,更不敢久留,草草说了几句“核查已毕,并无问题”的场面话,便带着手下灰头土脸、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听雪堂。

院中重归寂静,只余下萧衍之压抑的咳嗽声,和满地狼藉。

林晚棠走上前,福安已扶着萧衍之在软椅上坐下,为他顺气。萧衍之闭着眼,眉头紧蹙,显然方才强撑着一口气发作,已耗尽了他本就微弱的元气。

“殿下……”林晚棠低唤一声,心中五味杂陈。他竟为了护住她这里,拖着这样的病体亲自前来,甚至不惜动用那块可能带来更多猜忌的“金牌”。这份回护,来得太重,也太突然。

萧衍之缓缓睁开眼,眼中锐光尽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虚弱。他看着林晚棠,又看看那丛刚刚被填平土的芭蕉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谢什么?谢她未曾慌乱?谢她守住了该守的秘密?还是谢她……与他同在漩涡之中?

他说完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靠在椅背上,昏睡过去,气息微弱。

“殿下!”福安低呼,老泪纵横。

“快,送殿下回正殿!”林晚棠当机立断,又对青黛道,“去取我前日配的那瓶参片含丸来!”

一阵忙乱后,萧衍之被小心翼翼地抬走。福安临走前,深深看了林晚棠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情绪:感激、后怕、决绝,还有一丝托付。

听雪堂终于只剩下主仆二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满地凌乱上,泛着破碎的光。

林晚棠走到那丛芭蕉树下。新翻的泥土已被匆匆填回,掩去了所有痕迹。但她知道,那下面的布包,安然无恙。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被萧衍之以近乎自损的方式,强行按下了。

然而,风暴真的过去了吗?

李德海背后的指使者,会就此罢休吗?萧衍之动用“金牌”的举动,又会引起皇帝怎样的猜忌?

还有萧衍之的身体……他今日强撑至此,旧疾恐怕……

林晚棠站在原地,秋风吹动她素净的衣裙。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升起,更深的忧虑与寒意,已悄然弥漫。

芭蕉树静默无言。

但树下埋藏的秘密,和今日这场未遂的搜查,都已如惊雷般,在她心中炸响,预示着更猛烈的雷霆,还在后头。

东宫的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