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4:28:10

从西角门荒园回来后,林晚棠一连两日未曾踏出听雪堂。她将萧衍之送来的书卷又仔细翻阅了一遍,尤其是那幅残缺地图和“枢机”标记的所在页,试图找出与荒园石板图案的关联,却始终不得其解。图案过于简略,缺乏参照,就像一把没有锁孔的钥匙。

她表面上依旧沉静,按时作息,整理药材,甚至开始尝试用萧衍之送来的几味香料,配伍制作新的香囊——气味更清淡,也更不易引人注目。但青黛能感觉到,小姐时常会停下手中的事,目光投向窗外西边,似在沉思,又似在等待。

她在等一个信号,一个来自萧衍之或福安的,更明确的信号。荒园一行,她看到了秘密,却未解其意。投石问路,石已投出,涟漪已生,接下来,该看投石之人如何回应了。

然而,正殿那边依旧沉寂。福安每日的问候如常,送来的东西也如常,绝口不提荒园,不提玉兰,甚至不提那卷游记和《异香录》。仿佛那一切都只是太子殿下“聊以解闷”的寻常物件,给了也就给了,并无深意。

林晚棠也不问。她将那份急切与疑惑深深压在心底,如同蛰伏的兽。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耐心。萧衍之在病榻之上与她下着一盘哑棋,落子无声,全凭心神领会。

这日夜深,秋风渐紧,吹得窗棂咯咯轻响。林晚棠心绪不宁,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白日里刻意压下的种种疑团,在寂静黑暗中翻涌上来。荒园的阴冷,竹林的幽暗,石板上那神秘的图案,还有那股始终萦绕不去的、被窥视的感觉……

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萧瑟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听雪堂的庭院笼罩在朦胧的夜色里,只有廊下气死风灯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窸窣声,从不远处传来。那声音极快,像是衣袂拂过草叶,又像是脚步落在松软泥土上的闷响,只一瞬,便消失了。

林晚棠心头一凛,屏住呼吸,凝神向声音来处望去——那是听雪堂西侧围墙外,靠近连接正殿后巷的拐角。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清。

是巡夜的侍卫?东宫侍卫脚步沉稳规律,绝非这般鬼祟。是宫人?此时早已落钥,宫人无令不得夜行。

她轻轻合上窗户,只留一道窄缝,将身形隐在窗后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黑暗。

片刻之后,一个模糊的黑影,从围墙拐角处极快地闪了出来!黑影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贴着墙根,如同一道没有实质的烟,迅速向听雪堂后方的杂物房方向移动。那身影不高,略显佝偻,动作却异常敏捷,落地无声。

林晚棠的心跳骤然加速。那身影……虽然看不真切,但轮廓和步态,竟有几分眼熟!

是福安?!

深更半夜,他鬼鬼祟祟跑到听雪堂后面做什么?

只见那黑影在杂物房旁一丛半枯的芭蕉树下停住,警惕地四下张望。林晚棠立刻将头缩回窗后,只从窗缝中窥视。黑影似乎确认无人,迅速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大的布包,用手在芭蕉树下松软的泥土里飞快地刨出一个小坑,将布包埋了进去,又用土和落叶仔细掩盖好,最后还从旁边踢了些浮土和碎叶撒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黑影再次环顾四周,然后如狸猫般蹿起,沿着原路迅速消失在围墙拐角之后。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功夫,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幻觉。

夜风依旧,更鼓声遥遥传来。庭院恢复死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林晚棠在窗后静静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冰凉,才缓缓退开。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下,心脏仍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

是福安。不会错。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步态,还有那种在宫中浸淫多年、刻意收敛却依然带出的谨慎与利落,除了他,东宫没有第二人。

他在埋什么?为何要埋在听雪堂附近?是萧衍之的吩咐,还是他自己的打算?那布包里,是证据?是毒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水泡,在她脑海中翻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福安埋藏时动作虽快,却并不慌乱,显然早有准备,目标明确。他选择的位置也颇有讲究,芭蕉树下半枯的落叶和松土,易于挖掘和掩盖,且那位置在听雪堂视野死角,若非她今夜恰巧在窗边,又因心神不宁留意到异响,绝难发现。

这绝非临时起意。

那么,是给她看的?不,若是给她看,不必如此隐蔽。是防备其他人?防谁?东宫的眼线?还是……即将到来的搜查?

林晚棠忽然想起白日里青黛打听来的一个消息:据说前几日有御史在朝会上隐隐提及东宫用度,虽未明指,却暗含窥探之意。皇帝当时未置可否,只让内务府“酌情办理”。这消息在宫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但在有心人耳中,或许已是信号。

难道……萧衍之和福安,预感到了什么?开始提前布置?

那布包里的东西,是关键。

林晚棠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四肢百骸都被寒意浸透。她没有轻举妄动去挖出那个布包。福安既然选择埋在那里,必然有其道理,或许那里本身就是一处“标记”,挖出来反而会坏事。至少现在,她知道那里有东西,而埋东西的人,是福安——是萧衍之最信任的人。

这就够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薄雾。东宫的夜,果然从未真正平静过。暗流之下,还有潜流;迷雾深处,更有漩涡。

她重新躺回榻上,闭上眼睛,却再无睡意。脑中反复回放着福安埋藏布包的那一幕,以及更早之前,在正殿,他老泪纵横却眼神狠绝地说“这次绝不能再放过”时的神情。

萧衍之的病榻,是屏障,也是战场。而她和福安,或许都已成了这战场上,心照不宣的士卒。

又过了两日,平静依旧。只是这平静里,隐隐透出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这天傍晚,福安又来送东西,是一匣子上好的老山参,说是内务府刚拨下来的份例,给殿下补气用,也分一些给太子妃娘娘。

林晚棠谢过,状似无意地提起:“近日秋风紧,夜里总睡不踏实,听着外头似有些动静。公公夜里值守,可要当心身体。”

福安正将参匣交给青黛,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看向林晚棠。那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声音如常:“劳娘娘挂心,老奴省得。夜里风大,娘娘也请关好门窗,莫着了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也吩咐了,近日天寒,各院炭火份例会加一些,尤其是娘娘这里,殿下说您畏寒。”

炭火加份例?林晚棠心头微动。东宫用度一向紧缩,突然加炭火……是寻常关怀,还是另有含义?让她“关好门窗”,是提醒她夜间勿出,以免撞见什么?还是……暗示她,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只需在屋内安守?

“多谢殿下,多谢公公。”林晚棠敛衽。

福安不再多言,躬身退去。走到门口时,他似乎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单薄。

林晚棠看着他离去,目光掠过庭院西侧那丛在暮色中只剩下黑黢黢轮廓的芭蕉树。

当夜,她早早熄了灯,却没有睡。和衣靠在榻上,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子时前后,果然又有极其轻微的动静从西边传来。这一次,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更为杂乱、却同样极力压抑的声响,似乎有好几个人在快速移动,间或夹杂着极低的、短促的呼喝与闷哼,还有重物拖曳的摩擦声。

声音持续的时间很短,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彻底消失。夜风依旧,更鼓如常。

林晚棠的心却沉了下去。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在夜色掩盖下发生了。

福安那句“这次绝不能再放过”,并非空话。

萧衍之的“肃清”,开始了。

而她,因为荒园的探索,因为夜间的窥见,因为福安那意味深长的提醒,已然被无形的力量,推到了这场无声清洗的边缘。

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起,从她撕毁婚书、决然转身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选择了这条遍布荆棘与迷雾的路。

如今,迷雾渐散,荆棘丛中,隐约显出了路径,也露出了潜藏的毒蛇与陷阱。

她必须走下去。

林晚棠轻轻抚过枕边那盒“雪魄”冷香,冰凉的玉质透过指尖,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但墨色深处,或许正孕育着破晓的光。

只是这破晓之前,注定还有更深的黑暗,与更烈的寒风。

她闭上眼睛,将呼吸调整得绵长而平稳。

等待天明。

也等待,那必将到来的、更剧烈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