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秋雨暂歇,天空是那种被反复洗刷过的、带着灰白底色的干净,阳光稀薄,却总算有了几分暖意。
林晚棠没有立刻去西角门。她如常起居,翻阅萧衍之送来的书卷。《异香录》被她细细研读,“雪魄”的记载反复琢磨,其他香料的特性也一一记下。那卷游记,她看得更慢,字里行间,除了边塞风光,偶尔会出现一两句关于军营部署、地形利弊的简略点评,虽语焉不详,却透着一股与病榻之人迥异的、敏锐而务实的眼光。她甚至在某页的空白处,发现了一幅用极细墨线勾勒的、残缺不全的简易地图,标注着几个她从未听过的地名,笔法简练,却暗合山川走向。
萧衍之的过往,像一幅被刻意涂抹又残留下斑驳痕迹的画卷,在她眼前若隐若现。
第三日清晨,天气晴好。林晚棠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夹棉袄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石青色斗篷,发髻也挽得简单利落。她对青黛嘱咐了几句,只说要独自去园中走走,寻些新鲜花枝,便出了听雪堂。
东宫的路径她已大致熟悉。避开常有宫人往来的主道,她沿着偏僻的庑廊,向着西边走去。越往西,人迹越稀,廊庑的朱漆剥落得愈发厉害,石缝间生出茸茸的青苔,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绿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尘土和枯叶腐烂的气息。药味在这里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园特有的寂寥与阴凉。
西角门是一道不起眼的偏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虚掩着,并未上锁。门内,便是福安口中的“荒园”。
林晚棠在门前驻足片刻,侧耳倾听。园内寂静无声,连鸟雀的鸣叫都稀少。她轻轻推开门扉,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园内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为荒芜。
看得出这里曾经也是一处精心布置的园林,假山石散落倾颓,池塘早已干涸,露出龟裂的黑色淤泥和枯死的芦苇。小径被疯长的荒草和藤蔓几乎完全掩盖,只有一条勉强可辨的、被人踩踏过的痕迹,蜿蜒通向深处。几株高大的老树,枝桠虬结,叶片落尽,光秃秃地指向灰白的天空,其中果然夹杂着几株玉兰,树干粗粝,树皮斑驳,枝头零星挂着几朵半开不开的玉兰花,花瓣蔫蔫的,颜色也不再洁白,染着淡淡的萎黄。
萧衍之少时,就在这里读书习武?
林晚棠顺着那条踩踏出的痕迹,小心地往里走。脚下枯草沙沙作响,偶尔有受惊的小虫倏地蹿入草丛深处。园子不大,却因荒废而显得幽深。假山背后,藤蔓遮掩下,似乎有一角飞檐的影子。
她拨开一丛几乎垂到地面的枯藤,后面露出一段坍塌了大半的矮墙,墙后是一座小小的、已经半倾的亭子。亭子里的石桌石凳东倒西歪,积了厚厚的尘土和落叶。
她的目光扫过亭柱,上面似乎有些模糊的刻痕。走近细看,是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用某种利器刻下的,不成字形,倒像是随手乱划。但在这些划痕旁边,稍高一些的位置,却有一行极淡的、几乎被风雨磨平的小字,勉强可以辨认:
“衍之……于此……日射……”
后面几个字完全模糊了。
衍之。是他的名字。
林晚棠指尖拂过那模糊的字迹,冰凉的触感。刻下这字时,他多大?是意气风发,还是已初尝世事艰辛?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亭子另一边,有一条更窄、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小径,通向一丛格外茂密的竹林。竹叶在微风中飒飒作响,透着股森然之气。
想起青黛那日提及的、在正殿后竹林一闪而过的青色人影,林晚棠心头微紧。她略一沉吟,还是拨开草丛,朝着竹林走去。
竹林比她预想的要深,光线也变得幽暗。竹竿密密匝匝,地上积着厚厚的、松软的竹叶,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
她走得很慢,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除了风吹竹叶的声响和自己的呼吸,并无其他异样。
竹林中央,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竟歪歪斜斜地立着几个残缺的木桩,木桩表面布满刀劈斧砍的痕迹,早已陈旧发黑。这里……像是一个简易的练武场?
林晚棠走近一个木桩,伸手摸了摸那深深的砍痕。痕迹边缘已经圆润,显然年代久远。是谁在这里练武?萧衍之吗?在他“病”前?
她的目光掠过木桩,落在空地边缘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堆上。那土堆不大,上面覆盖着枯竹叶,乍看与周围无异,但形状似乎过于规整了些。
她蹲下身,用一根枯枝轻轻拨开表层的竹叶。下面并非泥土,而是一块粗糙的青石板。石板边缘与地面严丝合缝,若不是仔细观察,极难发现。
石板上有东西。
林晚棠拂去石板上的浮土和碎叶,露出下面的刻痕。不是字,而是一个图案。线条简单,却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那图案刻得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用尖锐石子划下:一个圆圈,周围延伸出八道短线,指向八个方向。圆圈中心,有一个小小的、歪斜的十字标记。
这图案她认识。在萧衍之那卷游记的某一页空白处,也有一个类似的、更简略的标记,旁边用极小的字批注着:“枢机”。
枢机?枢纽、关键?
这图案刻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这石板下,又藏着什么?
林晚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试着用手指扣住石板边缘,用力向上抬。石板纹丝不动,显然极为厚重,或者下面有机关扣死。
她不是来掘地寻宝的。萧衍之让她来此,是暗示她发现这个?还是另有目的?
她站起身,再次仔细环视这片竹林空地。风吹过,竹影摇曳,沙沙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除了荒凉与陈旧,似乎并无其他特别之处。
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又隐隐浮了上来。如同细小的冰针,顺着脊背爬升。
她猛地转身,望向竹林深处!
竹影幢幢,光线晦暗,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吹叶动,影影绰绰。
是错觉?还是……
林晚棠不敢久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青石板上的图案,将其牢牢印入脑海,然后迅速沿着来路退出竹林,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直到走出荒园,重新站在西角门外,感受到微暖的秋阳照在身上,她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荒园里的阴冷和那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还附着在斗篷上。
她没有立刻返回听雪堂,而是绕了一段路,走到靠近正殿后墙的另一处小花园。这里相对整洁,也有几株晚开的菊花。她随意折了两支开得正好的金菊,拿在手里,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回到听雪堂,青黛见她拿着菊花回来,神色如常,略松了口气,忙接过花枝去找瓶子插上。
林晚棠解下斗篷,坐到窗边,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青石板的冰凉和木桩上旧痕的粗糙触感。
萧衍之少时习武的痕迹,荒园深处隐秘的图案标记……这东宫,这位太子,比她想象的,藏了更多秘密。
他让她看到这些,是想告诉她什么?他的病,他的处境,他的……不甘?
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窥视感。是东宫内部的眼线,还是外来的探子?对方是否也发现了她的探查?
她取出那盒“雪魄”冷香,打开。清冽的香气再次弥漫,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这香,这书,这荒园的邀请,都是萧衍之在病榻之上,艰难传递出来的信号。他在一点点向她展露真相的边角,也在试探她的胆识与立场。
而她,似乎已经没有退路。
林晚棠将冷香玉盒握在掌心,那温润的触感带着丝丝凉意,直透心底。
她铺开纸,却没有写字,只是用指尖蘸了少许清水,在桌面上轻轻画着。一个圆圈,八道短线,中心一个十字。
枢机。
这图案,会是解开东宫困局,乃至萧衍之身上谜团的关键吗?
窗外,日影西斜,将听雪堂的窗格拉成长长的、暗淡的影子。
荒园一探,未见奇花,却似踏入了一片更深的迷雾。
然而迷雾之中,已有微光指引,亦有暗影随行。
接下来的路,需得更加谨慎,却也需得……更加果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