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继仁的探访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顽石，激起波澜，复又沉没。那日后，太医署再未派人踏足听雪堂，连正殿的请脉也恢复了往日敷衍而疏离的节奏。但东宫的气氛，却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绷得更紧了。
萧衍之的病情似乎稳定下来，却并未有明显起色。福安每日会来听雪堂一次，或送些东西，或简单说两句“殿下今日用了半碗粥”、“夜里咳得轻了些”。话不多，眼神里的戒备却日渐消减，代之以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托付的凝重。
那盒冷香，林晚棠并未立刻使用。她将其置于书案一角，偶尔打开细嗅，那清冽幽远的香气便丝丝缕缕散开，带着月下寒潭般的凉意，奇异地抚平她心头的焦躁与疑虑。她仔细检视过玉盒，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工简洁古朴，盒底并无印记，只有一道极细微的、天然形成的冰裂纹理。
这香绝非宫中常见之物。它来自何处？萧衍之手中，还握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林晚棠将更多精力投入对萧衍之病情的推演和药材的甄别上。她送去的食补方子似乎被采纳了，因为福安后来送来的食材里，总能找到方子上提及的那几味。她便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后续的配伍建议，通过青黛传递给福安，皆是温和渐进、不易引人察觉的路子。
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辨识东宫各处可能出现的异味。药味、熏香味、甚至庭院里不同花木的气息，她都默默记下。那夜安息香里掺杂的辛涩气，她已牢牢记在心里。
这日午后，秋阳难得穿透连日阴云，洒下几缕稀薄的光。林晚棠正在窗前分拣一包新送来的干菊花，准备配些清肝明目的茶饮。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夹杂着女子尖细的哭腔。
“……让我进去！我要见太子妃姐姐！我是她亲妹妹！”
林晚棠手指一顿，菊花瓣从指缝滑落。这声音……
青黛已快步走到门边张望，回头低声道：“小姐，是……是二小姐！她怎么来了？”
林晚晴？她不好好待在镇北侯府，等着做她的三皇子侧妃，跑来东宫这“活死人墓”做什么？
林晚棠放下菊花，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平静无波：“请她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身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身影，便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带来一股浓烈的甜腻脂粉香气，瞬间冲淡了室内清苦的药味和那若有若无的冷香。
“姐姐！”林晚晴扑到林晚棠面前，未语泪先流，一张小脸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她发间珠翠摇曳，耳上明月珰轻晃，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只是眼圈微红，倒添了几分真实感。“姐姐，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林晚棠端坐不动，只微微抬了抬眼：“妹妹这是怎么了？如今你已是三皇子殿下的心上人，不日便要入府，还有何人敢给你气受？”
林晚晴被她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噎了一下，哭声顿了顿，随即更加哀切：“姐姐！你还提这个！妹妹……妹妹心里苦啊！”她抽抽噎噎，“殿下……殿下他如今对我是好，可侯府里，那些下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我……说我抢了姐姐的姻缘，是狐媚子！父亲也……也总板着脸。今日，今日母亲不过说了我两句，我一时委屈，就……就想着来寻姐姐说说话。姐姐，我们到底是亲姐妹啊！”
她说着，便要来拉林晚棠的手。
林晚棠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指尖触及那冰凉的银簪。亲姐妹？当初穿着她的嫁衣，挽着她的未婚夫，口口声声“情不自禁”时，可曾想过“亲姐妹”三字？
“妹妹言重了。”林晚棠语气依旧平淡，“姻缘天定，强求不来。妹妹既已得偿所愿，便该安心待嫁，何必在意他人闲言碎语？至于父亲和母亲那里，妹妹乖巧些，自然无事。”
林晚晴见她油盐不进，眼神暗了暗，忽然环顾四周，用帕子掩着口鼻，似是被药味呛到，细声细气道：“姐姐，你就住在这儿？这……这也太清苦了些。听说太子殿下病得厉害，姐姐在这里，岂不是……岂不是也跟着受苦？妹妹看着，心里实在难受。”
“有劳妹妹挂心。东宫很好，殿下待我也好。”林晚棠四两拨千斤。
“姐姐！”林晚晴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脸上露出神秘又担忧的神色，“妹妹在外头听说……听说太子殿下这病，邪性得很，怕是……怕是不久于人世了。姐姐你还年轻，何苦守在这里？不如……不如我想法子，去求求三皇子殿下，他如今圣眷正浓，或许能帮你……”
“妹妹慎言！”林晚棠蓦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储君安危，岂容妄议？妹妹即将成为皇室中人，更该谨言慎行，莫要祸从口出。”
林晚晴被她陡然锐利的目光刺得一缩，脸上那楚楚可怜的表情几乎挂不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怨毒和恼怒。她今日来，本是想看看林晚棠在这冷宫里的落魄样，最好能再挑拨几句，给她添点堵，若能说动她生出异心，那就更妙了。没成想，对方竟像是变了个人，沉稳得让她无处下手。
“姐姐教训的是……”她委委屈屈地低下头，绞着帕子，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姐姐，我进来时，闻到这院里似乎有股特别的香气，清冷冷的，真好闻。是什么香呀？妹妹也想寻一些。”
林晚棠心头一凛。林晚晴的鼻子倒是灵。那冷香她并未大量使用，只在书案上放了一小会儿，且开着窗，气味极淡。她竟能注意到？
“不过是些陈年艾草混了薄荷的味道，驱蚊虫的。”林晚棠面不改色，“妹妹若喜欢，待会儿让青黛包一些给你带回去。”
“是吗？”林晚晴狐疑地吸了吸鼻子，那股清冷香气似有若无，确实与她平日里闻惯的熏香不同，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那……那就有劳姐姐了。”
她又坐了片刻，见实在套不出什么话，林晚棠也始终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自觉无趣，便讪讪地起身告辞。临走时，目光还忍不住在室内简陋的陈设和那萦绕不散的药味上打了个转，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送走林晚晴，青黛立刻关上门，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她跑来准没安好心！小姐，您闻闻她身上那味儿，熏死人了，把咱们屋里的清净气都搅和了！”
林晚棠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得更大些，让秋风吹散残留的甜腻脂粉气。林晚晴今日来访，看似诉苦卖乖，实则打探虚实。她提到萧衍之“不久于人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故意试探？
还有她对冷香的注意……是巧合，还是有人授意？
这个庶妹，心思向来不少，如今背靠三皇子，更是有恃无恐。她今日能轻易进入东宫，本身就不寻常。东宫门禁虽疏，却也非人人可闯。是谁放她进来的？
“青黛，”林晚棠沉吟道，“去打听一下，二小姐今日是如何进东宫的，见了哪些人，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是，小姐。”
青黛领命而去。林晚棠重新坐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玉盒上。她打开盒盖，清冷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这次，她嗅得更加仔细。除了松针寒梅般的凛冽，那香气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其幽微的、类似苦菊又似某种矿物般的回甘。
这香，绝非仅用于凝神静气。
她想起医书中关于某些特殊香料配伍的记载，有的可宁心，有的可辟邪，有的……甚至能中和或激发某些药性、毒性。
萧衍之送她此香，真的只是让她安神吗？
正思忖间，院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福安。
他脸色比平日更沉，手里拿着一个用黄绫包裹的狭长盒子。
“娘娘，”福安行礼，将盒子放在桌上，“殿下让老奴将这个交给您。”
林晚棠打开黄绫，里面是一个紫檀木长匣。揭开匣盖，她微微一怔。
匣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卷书。书是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封面无字。她轻轻拿起，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熟悉的、苍劲中带着虚浮的字迹——正是萧衍之批注医书手札的那种笔迹。但这卷书的内容，却并非医理，而是……舆地、水文、乃至一些边关要塞的简要记述，其间夹杂着零星的、关于气候物产、民风俗情的笔记。笔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甚至有些地方墨迹洇开，像是书写时手腕无力所致。
这像是一本随性的游记或札记，记录者似乎到过许多地方。
而在这卷书的下面，还压着一本更薄些的册子，封面写着《异香录》。林晚棠心头一跳，翻开一看，里面果然分门别类记载了数十种罕见香料的产地、特性、辨识方法，以及……部分香料的配伍与效用。其中一页，赫然描述了一种名为“雪魄”的冷香，产自极北苦寒之地，以千年雪松脂混合数种耐寒花蕊，佐以特殊矿物秘法制成，香气清冽超凡，有凝神镇魄、调和气机之奇效，尤为适宜……体内气机紊乱、阴阳失调者佩戴。
雪魄？极北之地？
林晚棠抬眼看向福安。
福安垂着眼，低声道：“殿下说，娘娘聪慧，闲来或可翻看，聊以解闷。这卷游记，是殿下……少时随军时的一些杂记，不值一提。这《异香录》，是殿下早年从一西域商人处所得，觉得有趣，便留了下来。其中记载，未必全真，娘娘看看便好。”
随军？少时？萧衍之少年时便曾随军？他竟有过那样的经历？
林晚棠压下心中惊涛，指尖抚过那卷游记粗糙的纸页。那些关于边关风沙、塞外孤城的记述，字里行间，竟透着一股不属于久病之人的、开阔甚至苍凉的气息。
还有这《异香录》……“雪魄”的描述，与她手中这盒冷香的特征几乎完全吻合。萧衍之是借此告诉她香的来历和用途？让她……调和气机？
他是在暗示，他的病，与气机紊乱、阴阳失调有关？而这香，能助他？
“替我多谢殿下。”林晚棠将书卷小心放回匣中，“殿下费心了。”
福安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殿下让老奴转告娘娘，东宫西角门外那片荒园，近日宫人修剪枯藤，清理出些地方。殿下记得娘娘似乎提过喜欢玉兰，那园中角落里，倒有几株老玉兰树，只是多年无人打理，花开得稀疏。娘娘若有兴致，可择晴日去看看，或能寻得一两支入眼的花枝。”
西角门荒园？老玉兰树？
林晚棠心中一动。前几日小荷曾提醒她西角门泥泞。那里靠近被封存的太子旧居，平日里是禁地。萧衍之忽然允她去那里“赏花”？
这绝非简单的赏花邀请。
“请公公回禀殿下，臣女记下了。待天气晴好，便去看看。”她应道。
福安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林晚棠独自站在书案前，目光在玉盒、书卷、和窗外渐沉的暮色之间缓缓移动。
林晚晴的试探，萧衍之的赠书与邀约，还有那名为“雪魄”的冷香……无数线索与暗示，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脑中旋转、碰撞。
萧衍之在向她展露更多的秘密，也在将她引向更深的迷雾。
西角门的荒园里，藏着什么？那几株老玉兰树下，又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秋日的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东宫高耸的宫墙上，染出一片凄艳的橘红，旋即迅速被青灰色的暮霭吞没。
殿内未点灯，光线昏暗。那盒“雪魄”冷香静静地散发着幽微的光泽与气息，清冷，神秘，仿佛夜色中悄然睁开的眼睛。
林晚棠知道，下一次踏入的，将不再是寻常的庭院。
而是一场更为关键的，探索与交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