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微光
天将破晓,青灰色的光线如同一把钝刀,艰难地割开沉厚的夜幕,一点点浸染着东宫的琉璃瓦和飞檐。昨夜的狂风早已止歇,只余下满地湿漉漉的落叶,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雨后特有的清寒。
听雪堂内,灯烛彻夜未熄。
林晚棠几乎是和衣靠在榻上迷糊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窗外第一声鸟啼惊醒。身体深处弥漫着酸软和疲惫,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昨夜的紧张与耗神抽去了力气,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种异样的亢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银针的触感,和那毒血迸出时的冰凉粘腻。
她起身,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
镜中的女子,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静之下,有暗流涌动。
“小姐,您不再歇会儿?”青黛端着温水进来,眼圈也是红的,显然一夜未安枕。
“不了。”林晚棠接过布巾,“正殿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福公公天没亮时派了个小太监来,说殿下后半夜睡得还算安稳,烧也退了,让您放心。”青黛压低声音,“还说,查安息香和药方的人已经派出去了,让您这两日……务必当心。”
“当心”二字,说得极重。
林晚棠点了点头。昨夜她行险施针,固然是救了萧衍之,却也彻底暴露了她的医术深浅,以及……她站在了萧衍之这边。下毒之人一击不中,反折了暗桩(太医署那边必然有人暴露),岂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要么是更隐蔽的算计,要么,就是针对她这个“变数”的直接手段。
“替我梳个利落些的发髻。”林晚棠在妆台前坐下,“今日,怕是不会太平。”
早膳依旧准时送来,菜色却悄然有了变化。多了两样温补的羹汤,一碟精巧的枣泥山药糕,还有一盏炖得澄澈的燕窝。份量不多,却明显是用了心的。
林晚棠看着那盏燕窝,用银勺轻轻搅动。燕窝纯净,毫无异味。她尝了一口,清甜温润。这并非东宫日常份例里的东西。是萧衍之的吩咐,还是福安的答谢?
她安静地用完了早膳,将燕窝也喝得干干净净。无论来自谁,这份示好,她接下了。在漩涡中,多一分力量,总是好的。
之后,她如常去了小书房,整理药材,翻阅医书。只是今日,她看得格外仔细,尤其留意那些关于“寒毒”后续调理、固本培元,以及解毒余沥清除的论述。萧衍之虽暂时脱险,但身体必定空虚到了极点,余毒未清,最易反复,也最是凶险。下一次,未必还能有昨夜那样的运气和决断。
她提笔,斟酌着写下几味药性温和却颇具巧思的药材,多是食补之材,兼具安神与清除余毒之效。分量、搭配、煎煮时辰,都详细注明。写完后,她将纸笺折好,放入一个素白信封。
“青黛,将这个送去正殿,交给福公公。就说是我闲暇时翻看古籍,偶得的一个食补方子,或对殿下恢复有所裨益,请他斟酌。”她顿了顿,“若他问起,便说方子里的茯苓,可用昨日新送来的云茯苓。”
青黛接过信封,郑重地点点头,快步离去。
方子送出,如同石沉大海。整整一个上午,正殿那边毫无动静。
林晚棠也不急,耐心地等着。她在试探,试探萧衍之和福安对她医术的信任程度,也试探他们此刻的处境和接下来的打算。
午后,天色又阴沉下来,绵绵的秋雨再次飘落,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给本就沉寂的东宫更添一层阴郁。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并非东宫侍卫那种训练有素的整齐,而是带着一种官腔的虚浮与刻意造出的声势。
“太子妃娘娘何在?臣等奉旨,前来探视太子殿下病情,并查验东宫用药事宜!”
声音尖细,透着不容置疑的倨傲。
林晚棠眉心微蹙。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
她起身,走到门边。只见听雪堂的院门外,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太医署官服的中年人,下颌微抬,眼神里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官服的医官,再后面是三个低眉顺眼、捧着药箱和文簿的小太监。
福安并不在场。
“娘娘,”那为首的太医对着林晚棠敷衍地拱了拱手,“下官太医署左院判,周继仁。奉皇上口谕,太子殿下昨夜突发急症,皇上甚为忧心,特命下官等前来请脉,并核查东宫一应药石,以保殿下安康。”他目光扫过林晚棠素净的衣裙和未施脂粉的脸,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压力,“听闻昨夜是娘娘施以妙手,稳住殿下病情?娘娘深通医理,实乃东宫之幸。只是……宫廷用药,关乎储君安危,自有法度规矩。下官职责所在,还需请娘娘行个方便,容我等查验一番听雪堂内存放的药材器物,并请娘娘详细告知昨夜所用之法,以便录档回禀皇上。”
查验她的听雪堂?录档昨夜施救之法?
林晚棠心中冷笑。说是探视太子、核查东宫,实则矛头直指她而来。是要找她私藏违禁药材的罪证?还是想套出她那凶险的针法,反咬她一个“谋害储君”?
周继仁看似恭敬,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他身后的两个医官也抬起了眼,目光在她脸上和屋内逡巡。
“周院判有心了。”林晚棠站在原地,并未让开,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洪福齐天,昨夜虽有小恙,如今已安歇。至于本宫这里,”她目光缓缓扫过周继仁一行人,“不过是些寻常女子闺中调理之物,并无特殊。昨夜情急,本宫不过是略通岐黄,用了些民间常见的急救法子,不敢称‘妙手’,更不敢擅专。周院判既奉旨而来,自当以殿下龙体为重,正殿在那边,福公公想必已在等候。本宫此处,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她语气温和,态度却是不软不硬地将人挡了回去。点出萧衍之已无恙,暗示他们真正的目标在正殿;自称“略通岐黄”、“民间常见法子”,将昨夜之事轻描淡写;最后直接指明他们该去的地方,并抬出了福安。
周继仁脸色微微一沉。他没想到这位刚被退婚、声名狼藉的侯府嫡女,在这东宫冷院里,竟有这般沉静的气度,言语间滴水不漏。
“娘娘此言差矣。”周继仁向前踏了半步,声音抬高了些,“皇上口谕,是彻查东宫‘一应’药石,以防奸人作祟,危及殿下。听雪堂既属东宫,自当在查验之列。况且,娘娘所用之法,虽出于好心,但终究未循太医署正轨。为免日后说不清楚,还是让下官等查看记录一番为好,这也是为了娘娘的清誉着想。”他挥了挥手,“你们,进去仔细查看,任何药材、方剂、器物,都不可遗漏!”
他身后的两个医官和太监应了一声,竟真要往院里闯!
青黛脸色发白,挡在门前,却被一个太监不客气地推开。
林晚棠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看来,这些人是有备而来,打定主意要撕破脸了。他们敢如此放肆,要么是得到了某种默许,要么就是认定萧衍之已无力回天,或无力庇护她。
就在那医官的手即将触到门扉的刹那——
“周院判,好大的官威啊。”
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生锈的刀,突兀地切断了院中的紧张空气。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游廊拐角处,福安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脸色依旧不好,眼皮耷拉着,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空了的药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泞里,但当他抬起眼皮,看向周继仁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射出两道冰锥般的寒光。
周继仁显然没料到福安会突然出现,而且是从听雪堂后面的方向过来。他脸上倨傲的神色僵了僵,随即挤出一丝笑容:“福公公,您老怎么来了?下官正奉旨……”
“旨意?”福安打断他,走到林晚棠身侧,将托盘递给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太监,然后才转向周继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毫无温度,“皇上是让周院判来探视殿下病情,可不是让周院判来太子妃的寝居撒野的。怎么,太医署如今连后宫规矩都不懂了?还是周院判觉得,太子殿下病着,东宫就由得你们这些外臣横冲直撞了?”
“下官不敢!”周继仁额头沁出细汗,连忙躬身,“下官只是职责所在,怕有疏漏,危及殿下……”
“殿下的病,自有咱家和太医署正堂官操心。”福安声音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周院判既然是左院判,那就做好左院判该做的事。正殿那边,殿下刚服了药,正需要清静。至于太子妃娘娘这里,”他侧身,对林晚棠微微躬身,“娘娘昨夜劳神,殿下特意吩咐老奴送来安神汤,并嘱您安心静养,莫要被些不相干的杂事扰了清净。”
他这话,既是说给周继仁听,也是说给林晚棠听。点明了萧衍之已知晓此事,并表明了态度。
周继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福安搬出了“后宫规矩”、“太子旨意”,句句在理,他若再强行搜查,便是僭越无疑。况且,福安这老阉货在东宫经营多年,虽看似落魄,但谁也不知道他手里还捏着什么。昨夜太子明明凶险万分,今日竟能服药安歇?这本身就透着诡异。
他权衡片刻,终于不甘地低下头:“是下官思虑不周,冒犯娘娘了。请娘娘恕罪。”他咬牙道,“下官这就去正殿为殿下请脉。”
“周院判请便。”福安让开道路,神色漠然,“只是殿下需要静养,院判动作轻些,莫要惊扰。”
周继仁带着人,灰溜溜地转向正殿方向,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仓惶。
直到那行人消失在游廊尽头,福安才转过身,对着林晚棠,深深一揖:“老奴来迟,让娘娘受惊了。”
“公公言重了。”林晚棠虚扶一下,“还要多谢公公解围。”
福安直起身,摇摇头,低声道:“是殿下吩咐老奴过来的。殿下说,娘娘送的方子,他看了,很好。只是……”他抬眼,看着林晚棠,声音压得极低,“树欲静而风不止。娘娘昨夜所为,怕是已触动了某些人的要害。周继仁不过是马前卒,探路石。接下来,娘娘务必加倍小心,衣食住行,皆需留意。殿下那边,自有老奴守着。”
林晚棠心头微暖,又凛然。萧衍之不仅用了她的方子,还提前料到了太医署会发难,让福安及时赶来。这份心思和回护,虽未明言,却已足够清晰。
“我明白。”林晚棠点头,“有劳公公转告殿下,请他安心养病。我这里,自有分寸。”
福安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扁平小玉盒,递过来:“这是殿下让交给娘娘的。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只是一点凝神静气的香料,娘娘若觉烦闷,可置于枕边。”
林晚棠接过,玉盒触手温润。她打开一条细缝,一股极其清冽幽远的冷香飘散出来,似松针初雪,又似月下寒梅,瞬间涤荡了周遭的药味与方才的浊气。这香气她从未闻过,却莫名觉得心神一宁。
“替我多谢殿下。”她合上玉盒,郑重收好。
福安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细雨依旧飘洒,听雪堂前重归寂静。青黛抚着胸口,后怕道:“小姐,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那个周太医,眼神好生可怕!”
林晚棠望着福安离去的方向,又看看手中温润的玉盒。
周继仁的眼神是可怕,但那不过是明枪。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藏在暗处、能驱动太医署院判来做马前卒的势力。
而萧衍之……他在病榻之上,竟能将这一切算计于心,甚至还有余力送出这一盒安抚她的冷香。
这位太子殿下,绝非池中之物。
昨夜惊魂,今日示威。暗流汹涌,已浮出水面。
但她并非孤身一人。
至少此刻,在这风雨飘摇的东宫,她与那位病弱的太子之间,似乎有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微弱却坚定的联系。
她走回屋内,将玉盒放在枕边。清冷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端。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烦闷了。
长路依旧艰难,危机四伏。但暗夜前行,手中若能握住一点微光,看见一个同路者的身影,便已足够让人鼓起勇气,继续走下去。
林晚棠铺开纸张,再次提笔。这一次,她写的不是药方,而是一些散乱的词句,关于药材特性,关于脉象疑点,关于她心中的种种推测。
墨迹在纸上洇开,如同渐渐清晰的棋局。
她已落子。
接下来,该轮到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