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茯苓送来的次日,东宫落了一场急雨。雨势不大,却绵密阴冷,将前几日刚积聚起的一点暑气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被浸透的湿腥气,那股无处不在的药味,似乎也在这潮气中变得更加粘稠,沉沉地淤积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林晚棠将新得的云茯苓仔细检视过,确认是上品,便让青黛收好。她手里捻着一枚白日里从园中捡回的玉兰花瓣,花瓣边缘已蜷缩发黄,失了鲜活,指尖却能感受到花瓣脉络间残存的、倔强的柔韧。
就像这东宫,看似暮气沉沉,死水一潭,但暗流之下,总有东西在挣扎,在涌动。
香囊送出后,正殿那边依旧没有明确的回音。福安再来时,手臂的姿势自然了许多,脸色也好了些,只简单说了句“殿下觉得气味合宜”,便不再多提。但林晚棠注意到,他腰间多挂了一个不起眼的灰色旧香囊,样式与她送去的那些截然不同,鼓鼓囊囊,隐约透出艾草混合着其他更复杂的气味——那是她前几日给福安的伤药的味道,他似乎将药粉也装了一些进去。
他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一种无声的信任,或者,是更深的戒备。
小顺子死后,刘嬷嬷被调去了最偏远的浆洗处,算是贬斥,却也保住了性命。药库的常太监被申饬了一番,罚了三个月月例,依旧守着他的库房。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但林晚棠知道,那根刺已经扎下,挑明了,就再难装作无事发生。无论是下毒者,还是追查者,都在等待,也在酝酿。
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更深入、更自然地接触萧衍之病情和东宫核心秘密的机会。制香囊是一个试探,一次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她看到了些许光影,却还不够。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也更凶险。
是夜,子时刚过。白日里的雨早已停了,夜风却凛冽起来,穿透窗棂缝隙,呜呜作响,带着深秋般的寒意。
林晚棠本就眠浅,被风声搅扰,索性披衣起身,就着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在室内缓缓踱步,梳理着连日来的种种线索。蟾衣、血竭、福安的伤、萧衍之诡异的脉象、医书手札上那些偏激的批注……碎片凌乱,却总觉有一根无形的线,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从正殿方向传来。
像是瓷器落地的碎裂声,闷闷的,隔着重重殿宇和高墙,几乎微不可闻。紧接着,是一两声极力压抑、却因痛苦而变调的抽气,短促,急促。
林晚棠脚步蓦地顿住,侧耳倾听。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依旧。
是错觉?
不。她对自己的耳力有自信。那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她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缝隙。听雪堂的庭院里空无一人,值夜的小太监缩在廊柱下打着盹。正殿那边灯火似乎比平日亮了些,人影在窗纸上晃动,带着一种惶急的节奏。
出事了。
林晚棠不再犹豫,回身迅速穿好外衫,系紧披风,又将那根银簪和一小包随身携带的应急药材塞入袖中。
“小姐?”青黛被惊醒,迷迷糊糊坐起。
“我去正殿看看,你守在这里,关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林晚棠声音低而急促,不容置疑。
青黛瞬间清醒,脸上血色褪去,想说什么,却被林晚棠的眼神止住,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晚棠闪身出门,沿着游廊快步向正殿走去。夜风刺骨,卷起她披风的下摆。越靠近正殿,那股熟悉的、浓烈的药味便越清晰,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不,比血腥更复杂,是一种阴冷的、带着铁锈和腐败气息的味道。
正殿外守着两个玄甲侍卫,面覆寒霜,手按刀柄。见到林晚棠,其中一人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低声道:“太子妃娘娘,夜深风寒,殿下已安歇,请您回……”
话音未落,殿内传出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其间夹杂着痛苦的闷哼。
侍卫脸色一变。
林晚棠趁他分神,已侧身从他身旁掠过,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殿下咳喘有异,我略通医理,或可应急。若有怪罪,我一人承担。”
那侍卫犹豫一瞬,殿内咳嗽声愈急,福安嘶哑惊慌的喊声隐约传来:“殿下!殿下您撑着点!”他终于退开半步,压低声音急促道:“太医……太医署的人被绊住了,一时半刻到不了!”
果然!
林晚棠不再多言,推门而入。
殿内景象,让她心头骤然一紧。
烛火通明,却照出一片狼藉。床榻边散落着打翻的药碗碎片和深褐色的药汁,锦被凌乱。萧衍之半靠在福安怀里,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灰色,嘴唇发绀,额上、脖颈上青筋暴起,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少许粉红色的血沫。他双眼紧闭,眉宇间凝聚着巨大的痛苦,冷汗已将里衣浸透。
更骇人的是,他裸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和手背上,竟隐隐浮现出数道蛛网般的、暗红色的血线,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凸起,蜿蜒可怖。
福安老泪纵横,徒劳地试图按住太子颤抖的身体,看到他进来,眼中迸发出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光:“娘娘!快!殿下他……他突然就这样了!像……像从前那次……”
寒毒发作?
林晚棠瞬间想起医书手札上关于“寒毒郁结,遇冷或气逆则发,发时血络瘀阻,痛彻骨髓”的描述,以及旁边那行小字批注的“痛不可当,几欲自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几步抢到榻前,不顾礼节,直接握住萧衍之另一只冰凉彻骨、颤抖不止的手。指尖下的脉搏狂乱如脱缰野马,沉涩紧滞,一股阴寒霸道的气劲正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
不是寻常风寒咳喘,也不是简单的旧毒复发。这是沉疴被某种外力引动,彻底爆发!
“按住殿下,别让他伤到自己!”林晚棠对福安和旁边另一个吓傻了的太监喝道,同时飞快地扫视四周,“热水!干净的布巾!还有,我上次留下的甘草绿豆金银花汤可还有?”
“有!有备着的!”福安连声道,指挥小太监飞奔去取。
林晚棠已从袖中取出银簪,在萧衍之指尖、耳后等部位迅速轻刺几下,挤出几滴颜色暗沉近黑的血珠。血珠渗出缓慢,粘稠异常。
她又凑近他咳出的血沫细闻,那股阴冷的铁锈腐败气更浓了。
“殿下今日用过什么特别的药?或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她一边问,一边取出随身带的药材包,里面有几味她私下准备的、药性平和的解毒散瘀之药,量极少,此刻也顾不得了。
福安努力回想,声音发颤:“晚膳用的梗米粥和清淡小菜,与往日无异。药……药是按太医署午后新调的方子煎的,殿下服下不到一个时辰就……对了!”他猛地想起什么,“殿下睡前,说殿内气息闷,让点了半刻钟的安息香,是内府新送来的份例!”
安息香?
林晚棠心念急转。寻常安息香多以檀香、沉香为底,有宁神之效。但若其中掺杂了其他东西……
“香炉在哪里?香灰可曾清理?”
福安指向窗边小几上一个鎏金狻猊香炉:“在那里!还没动过!”
林晚棠快步过去,掀开炉盖。炉内香灰尚温,残留着些许未燃尽的深褐色香屑。她用小银簪拨弄香灰,挑起一点,放在鼻下。
除了沉檀的香气,果然,有一丝极淡、却绝不容错辨的辛涩气,与她在那片蟾衣上嗅到的,同源而异类!是另一种蟾酥提取物,或类似性质的催发之物!性极热燥,最能引动阴寒伏邪!
“香有问题!”她断然道,“有人在那安息香里做了手脚,诱发了殿下体内的寒毒!”而且时机掐得极准,正是太医署被故意绊住、无法及时赶到的时候!
好毒辣的算计!既要萧衍之的命,又要撇清嫌疑!
“该死!”福安目眦欲裂。
这时,热水和布巾取来,解毒汤也端来了。林晚棠指挥着太监们用热布巾敷在萧衍之痉挛发冷的四肢关节处,又让福安设法将温热的解毒汤一点点给萧衍之灌下去。
然而,萧衍之的痉挛并未明显缓解,他身体的温度低得吓人,青灰色脸上的痛苦之色愈深,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响,那暗红色的血线似乎有蔓延的趋势。
寻常温解之法,压不住这骤然爆发的猛烈寒毒!
林晚棠额角渗出细汗。她看着萧衍之痛苦扭曲的面容,看着那一道道狰狞的血线,脑中飞速掠过看过的所有医案、药方,以及手札上那些近乎疯狂的批注思路……
“以阳和之气徐徐导之,切忌猛药攻伐。”那是手札上的告诫。
但此刻,“徐徐”已来不及!寒毒如洪水猛兽,已破闸而出!
除非……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凶险的念头,猝然划过林晚棠的脑海。医书有载,亦有民间偏方,对于某些阴寒痼疾、毒邪深入血络者,或可以“以毒攻毒”之念,用性烈走窜之药,强行打通淤塞,引毒外泄,但此法凶险万分,分寸拿捏稍有差池,便是立时毙命的结果。手札批注者在某处也曾潦草地写过:“非常之疾,或可用非常之法,然九死一生……”
她看向萧衍之。他似有所感,在又一次剧烈的痉挛间隙,竟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眼睫。那双总是幽深寂静、或涣散无神的眸子,此刻被剧痛灼烧得亮得骇人,眼底一片赤红,却奇异地看着她,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清醒,和一种孤注一掷的……默许。
仿佛在说: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晚棠心脏猛地一跳。
疯子!他自己也知道那个法子!他甚至可能……早就想过!
没有时间犹豫了。
“取烧酒!最烈的烧酒!还有银针,越多越好!”林晚棠豁然起身,声音因紧张和决断而微微发哑,“再取生姜,捣烂取汁!快!”
福安虽不明所以,但见她神色凛然决绝,不敢多问,立刻嘶声催促人去办。
东西很快备齐。林晚棠用烈酒净了手,将数根银针在烛火上燎过。她闭了闭眼,将母亲所授的针灸要诀、手札上那些险峻的论述在心头急速过了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
“福公公,按住殿下,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动弹。”
她捻起一根银针,看准萧衍之颈侧某一处穴位,稳而疾地刺下!紧接着,是肩井、曲池、合谷……沿着手臂阳经,一路向下。每一针都极深,几乎没入大半,指尖灌注着一种巧劲,捻转提插,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萧衍之的身体在针下剧烈震颤,喉咙里溢出痛苦的闷吼,额上冷汗如雨。福安和两个太监用尽全力才勉强按住。
林晚棠额上的汗也滴落下来,她却浑然不觉,全副心神都凝在指尖,凝在那一道道被银针引导、仿佛活过来的气机之上。她能感觉到,银针所过之处,那股阴寒暴戾的气流被强行扰动、分割、向着针尖汇聚。
随后,她取过姜汁,混合了微量她带来的、药性最为辛窜的一味药材粉末,用布巾蘸了,迅速涂抹在萧衍之浮现血线的手臂皮肤上。
皮肤瞬间泛起异样的红,那些暗红的血线像是被激活的毒蛇,扭曲鼓动起来。
最后一针,落在萧衍之指尖。
林晚棠用银簪在他指尖先前刺破的地方,狠狠一划!
一股颜色暗黑、粘稠如胶、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淤血,猛地飙射而出,溅落在早就备好的厚布巾上。
萧衍之浑身一僵,随即,那持续不断的剧烈痉挛,终于缓缓停了下来。他脸上骇人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如纸,却不再是死气。暴起的青筋平复下去,皮肤上那些狰狞的血线也逐渐变淡、消失。
他脱力般瘫软下去,胸口起伏着,呼吸虽然微弱,却已渐渐平稳。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被冷汗浸湿,粘在眼睑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虚弱得只剩一口气,但那眉宇间凝聚的痛苦,已然消散。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林晚棠松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她缓缓吁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脱力袭来,脚下发软,后退半步,扶住了床柱。
福安扑到萧衍之身边,仔细查看,老泪再次涌出,却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殿下……殿下您挺过来了!挺过来了!”他猛地转身,对着林晚棠,竟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咚咚磕了两个响头,“娘娘救命之恩!老奴……老奴代殿下,谢娘娘再造之恩!”
林晚棠勉强站直身体,声音有些虚浮:“公公快请起。殿下体内寒毒只是暂时被引出部分,元气大伤,需立刻好生调养,清除余毒。那安息香和太医署新开的方子,都必须彻查。”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福安爬起来,抹着泪,眼神却变得异常凶狠,“这次……这次绝不能再放过!”
林晚棠点点头,目光落在萧衍之脸上。他似乎累极了,已然昏睡过去,只是那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睡颜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属于他年龄的平静,甚至……脆弱。
她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尚未完全擦去的暗色血渍,那冰寒刺骨的感觉仿佛还残留着。
今夜,她踏入了更深的漩涡,也触碰到了萧衍之深藏的痛苦与秘密。那以毒攻毒、行险一搏的针法,不仅是在救他的命,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一种危险的同盟宣告。
香囊是敲门砖,今夜,她算是真正推开了那扇门。
门外是更浓的黑暗,更冽的寒风,但门内,或许也有了微弱的、可供依凭的星火。
林晚棠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后半夜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却也将殿内淤积的药味和血腥气冲淡了些许。天际,墨黑如染,不见星月。
长夜未尽。
但最凶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
她回身,对福安低声道:“公公,找人仔细清理,莫留痕迹。今夜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她所用之法,绝不可外传。
福安重重点头,看着她的眼神,已与从前截然不同。
林晚棠不再停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慢慢走回听雪堂。青黛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见她回来,脸色苍白,浑身冰凉,吓得差点哭出来,连忙伺候她换衣、灌下热汤。
躺在床榻上,身体的极度疲惫却让精神异常清醒。指尖那冰冷粘腻的触感,萧衍之痛苦痉挛的模样,他最后那个清醒又默许的眼神,还有那飙射出的黑色毒血……种种画面在脑中反复闪回。
安息香里的手脚,太医署的被绊住,几乎是同时发难,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东宫之内,敌人的渗透,比她想象的更深,更肆无忌惮。
而萧衍之……他的病,他的隐忍,他的暗中筹谋,恐怕也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复杂,更惊人。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路,越来越险。
但既然已踏上,便只能向前。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无数幽魂在暗夜中哭泣。而东宫深处,那刚刚平息了一场生死风暴的正殿,在浓重的夜色里,沉默着,如同蛰伏的兽,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