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4:26:44

小顺子的死,像一块投入枯井的石头,在东宫这片死水里激起几圈涟漪后,迅速沉没,再无动静。对外只说是突发急症,暴毙而亡。内里如何追查,福安闭口不言,萧衍之更是绝口不提,仿佛那夜惊心动魄的呕血与蟾衣,只是一场幻梦。

东宫又恢复了那种刻意维持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林晚棠的生活也重新归于一种表面的规律。每日晨昏定省——虽然萧衍之几乎从不让她进内殿,只在帘外问安;整理药材,翻阅医书;偶尔在听雪堂附近的花园走走,也绝不过界。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送来的份例依旧简朴,却再无一丝错漏,甚至悄悄多了一小罐上好的明前龙井,是她那日在正殿多看了一眼的茶叶。听雪堂里伺候的两个小宫女,手脚依旧轻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真切的恭顺,甚至有一次,那个叫小荷的,在她修剪花枝时,低声提醒了一句:“娘娘,西角门那边这两日泥泞,您若想散步,还是往东边去稳妥些。”

看似无心的一句话,林晚棠却记下了。西角门,靠近那片被封起来的、据说曾是太子幼时居所的区域。

福安来送东西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态度都恭敬得近乎刻板,偶尔会多问一句“娘娘可还缺什么”,或“殿下今日进了一碗梗米粥,气色似好了些”。像是某种隐晦的示好,又像是谨慎的试探。

萧衍之那边,则彻底没了声息。除了每日隔着帘子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嗯”,再无异动。仿佛那夜他最后那句“劳烦”,也只是病中呓语。

林晚棠不急。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的植物,沉默地伸展根系,感知着四周每一分湿度的变化,每一缕光线的偏移。

她将更多时间花在那些医书和药材上。萧衍之送来的手札,她已反复研读数遍,尤其是关于“寒毒”、“沉滞”、“虚不受补”的论述,以及那些零散的批注。批注的字迹,与正文字体差异明显,笔力时而虚浮,时而陡然加重,转折处常有意犹未尽的迟滞,像是书写之人极力控制着颤抖的手腕。内容也多是对原文的质疑或补充,观点偶尔偏激,却往往一针见血,显示出批注者对医理,尤其是毒理与疑难杂症,有着非同一般的见解和……近乎执拗的探究欲。

一个久病之人,自己研究自己的病,不稀奇。但研究到这种深度,甚至隐隐有以身试药的倾向,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她开始有目的地整理药材,不再仅仅是为了熟悉或消遣。她将药性相冲、配伍禁忌的药材分别标记,又将一些药性温和、兼具解毒安神之效的药材单独取出,尝试着配比。她做得极其小心,每次只取微量,且配好后大多焚毁或深埋,不留痕迹。

青黛起初不解,后来隐约明白小姐在防备什么,便不再多问,只默默帮她把风,清理余烬。

这日午后,天气闷热,云层低垂,似有雷雨将至。林晚棠正对着一包新送来的茯苓出神,思索着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验证其品质是否纯正,是否有被“加料”的可能。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刻意放重、却依旧显得有些虚浮的脚步声。

是福安。但他平日走路几乎无声,今日怎会?

林晚棠示意青黛收起药材,自己走到门边。只见福安独自一人走来,手里没拿东西,脸色比平日更显灰败,额角甚至渗着细密的冷汗,左臂的姿势有些僵硬不自然。

“福公公。”林晚棠迎出一步。

福安走到廊下,想行礼,身子却晃了一下。林晚棠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衣袖下缘——触手一片黏湿冰凉,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被雨水和汗味掩盖的血腥气。

“公公受伤了?”林晚棠压低声音,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福安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疲惫和一丝无奈。他借着林晚棠搀扶的力道,顺势往屋内走了两步,避开可能窥探的视线。

“劳娘娘挂心,老奴不当心,摔了一跤,蹭破点皮。”他声音沙哑,眼神却凝重,“老奴来,是替殿下传句话。”

“公公请讲。”

福安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说出的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殿下说,近日暑湿渐重,蚊虫滋生。听闻娘娘擅制香囊,若得空,可否为殿下缝制一个驱虫避秽的?药材……可随意取用库中所存。”说完,他深深看了林晚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警示,也有一种托付的沉重。

驱虫避秽的香囊?

林晚棠心念电转。萧衍之缠绵病榻,殿内熏香不断,何惧蚊虫?且特意点明“药材可随意取用库中所存”……

这不是请求,是提醒,也是许可。提醒她东宫并不安全,“蚊虫”可能无处不在。许可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查验东宫药库的药材!

“殿下有需,臣女自当尽力。”林晚棠稳声应道,“不知殿下对香气可有偏好?或是对某些药材气息不喜?”

福安见她领会,神色稍松:“殿下喜静,气味清冽些便可。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殿下近年对沉香、麝香等物,略有不适。”

沉香、麝香?

林晚棠心中一动。这两味都是名贵香料,也有一定药用价值,但香气浓烈持久,久闻确实可能令病弱之人感到窒闷。可福安特意点出,恐怕不止于此。她立刻联想到医书所言,某些特殊毒物或蛊虫,会对特定气味产生异常反应……

“臣女明白了。”林晚棠颔首,“我会避开这些。”

福安不再多言,躬身告退。转身时,左臂的僵硬愈发明显。

“公公留步。”林晚棠忽然唤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素净的青色小瓷瓶——这是她这几日私下用金银花、连翘等药材配制的简易外伤药粉,本是为防万一,给自己和青黛备的。“这瓶药粉,对外伤止血、防溃烂有些微效。公公若不嫌弃,或可一用。”

福安身形微顿,回头看着那瓷瓶,又看看林晚棠平静无波的眼,终于伸手接过,攥在掌心,哑声道:“多谢……娘娘。”

他蹒跚离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转角。

“小姐,福公公他……”青黛凑过来,满脸惊疑。

“他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林晚棠走回屋内,眉头微蹙,“不是摔伤,更像是……利器划伤,或某种尖锐之物造成的撕裂伤。”她回忆着指尖那黏湿的触感和血腥气的浓度。

福安是东宫总管,太子心腹,谁能伤他?又是在何处受的伤?他刚才那番话,究竟是传太子之令,还是他自己想借香囊之事,提醒她什么?

谜团越来越多。

但无论如何,萧衍之(或福安)递过来的这个“梯子”,她必须接住。

“青黛,准备一下,我们去药库。”林晚棠不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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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药库设在东偏殿后的一排庑房内,远离正殿和寝居,平日里少有人至。看守的是个须发皆白、眼神浑浊的老太监,姓常,据说是宫中老人,因犯错被贬至此,已看守药库十余年。

听闻太子妃奉殿下之命来选取制作香囊的药材,常太监慢吞吞地取出钥匙,打开库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无数药材气息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库房不小,但光线昏暗,仅靠几扇高窗透入天光。一排排高大的木柜靠墙而立,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签,有些字迹已模糊不清。地上堆着些麻袋、木箱,空气滞闷。

“娘娘需要什么,吩咐老奴便是。”常太监佝偻着背,声音含糊。

“有劳常公公,我先看看。”林晚棠示意青黛留在门口,自己走了进去。

她目标明确,先走向标注着驱虫避秽类药材的区域。艾叶、薄荷、藿香、白芷、菖蒲……她一一打开抽屉或袋子检视,动作仔细,不时拿起一些放在鼻下轻嗅,或捻在指尖感受质地。药材保存得尚可,但显然已久未翻动,有些已受潮或走了药性。

她挑拣出一些品相尚可的艾草、薄荷、丁香,又走向安神类药材的区域。茯苓、酸枣仁、合欢皮……她检查得格外仔细,尤其是茯苓,她用小银簪(母亲留下的那根)在不起眼处轻轻刮下一点粉末,就着窗边光线细看,又凑近闻了闻,确认无误,才取了一些。

整个过程,她神色专注坦然,完全是一副为制香囊精心挑选材料的样子。常太监起初还跟在几步外看着,后来见她只是寻常挑选,便放松下来,站到门边,眯着眼打起了瞌睡。

林晚棠眼角的余光,却早已将库房格局和那些不起眼的角落扫视了一遍。靠里侧的一个柜子下半截,抽屉的铜环磨损程度与其他不同,像是近期被频繁拉开过。墙角一堆蒙尘的麻袋旁,地面似乎有浅浅的、新鲜的拖曳痕迹。

她不动声色,继续挑选。在经过那堆麻袋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微倾,手扶向麻袋。

“娘娘小心!”青黛在门口低呼。

常太监也惊醒过来。

林晚棠已稳住身形,歉然道:“无事,绊了一下。”她缩回手时,指尖却已极快地从一个麻袋的破损小洞里,勾出了一点深褐色的、粉末状的残渣,悄然藏入袖中。

那麻袋上贴着“陈年艾绒”的标签,可指尖残留的触感和那抹深褐,绝不仅仅是艾绒。

“选得差不多了。”林晚棠拿着选好的几包药材,走到门口,“常公公,这些我先取用。另外,殿下近日需要些品相好的茯苓入膳,库中这些似乎有些受潮,可否劳烦公公,下次领取份例时,留意换些干燥的来?”

常太监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记下了。”

林晚棠带着青黛离开药库。走出很远,直到回到听雪堂附近僻静处,她才停下脚步。

“小姐,怎么了?可是那药库有问题?”青黛小声问。

林晚棠摊开掌心,露出袖中藏匿的那一点深褐色粉末。粉末极细,颜色暗沉,带着一股极其淡的、类似于铁锈和某种苦杏仁混合的怪异气味。

“这不是艾绒,”林晚棠声音低沉,眼神锐利,“如果我没猜错,这很可能是‘血竭’的粉末,而且是品质极次、掺杂了其他东西的劣质血竭。”

“血竭?那是做什么用的?”

“血竭是伤科要药,止血生肌。但若是劣质或处理不当的血竭,可能含有杂质甚至毒素,用于外伤,不仅无效,还可能引发溃烂、败血。”林晚棠想起福安手臂上那可疑的伤口,以及他接过伤药时的眼神。“而且,血竭气味特殊,久贮陈年,易与艾绒等物串味,但那麻袋破损处的痕迹很新,不像是多年陈放。”

有人近期动过那袋“陈年艾绒”,并且,很可能取走了里面的东西,不小心留下了这点残渣。或者……是故意留下,混淆视听?

东宫药库,这个看似沉寂的角落,也并不干净。

回到听雪堂,林晚棠立刻将取回的药材分开处理。大部分确实是制作驱虫香囊的上好材料。她仔细检查每一片,确认无误后,才让青黛帮忙研磨、配比、装入素锦香囊。她特意多做了几个,式样简单,气味清雅。

而那一小撮深褐色粉末,被她用油纸小心包好,藏了起来。

晚膳前,福安亲自来了一趟,取走了做好的香囊,并对茯苓受潮一事表示会立即处理,又送来一小盒品相极佳的云茯苓,说是太医署刚分拨来的。

林晚棠谢过,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公公的手臂可好些了?那药粉若不够,我这里还有。”

福安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勉强的笑:“多谢娘娘挂怀,已好多了。娘娘的药,很灵验。”

他没再多说,匆匆离去。

夜色渐深,林晚棠没有睡意。她坐在灯下,面前铺着纸,纸上写写画画,是一些药材名、时间、还有零碎的发现:蟾衣、小顺子、刘嬷嬷、福安的伤、药库的“血竭”、萧衍之对沉香麝香的“不适”……

线索散乱,如同满地珍珠,缺少一根将它们串起的线。

萧衍之,你到底在暗中谋划什么?你的病,是真是假?东宫这潭水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窗外,夜风穿过庭院,摇动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远处宫墙之上,巡夜侍卫的灯笼晃过,投下短暂而游移的光影。

这座宫殿,在平静的表象下,正涌动着越来越清晰的暗流。

而她,已身在旋涡之中,唯有握紧手中仅有的几颗“珍珠”,步步为营,才能在这黑暗里,辨明方向,寻得生机。

林晚棠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的眼眸清澈而冷静,映着窗外疏淡的星月微光。

香囊已经送出。接下来,就看那位“病弱”的太子殿下,如何接招了。

她有一种预感,平静,即将再次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