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4:26:27

暴雨如倾,整个东宫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与震耳欲聋的雨声中。正殿内却诡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药炉上汤药翻滚的咕嘟声,以及众人极力压抑的呼吸。

林晚棠那句“中毒”像一块冰投入油锅,瞬间炸开无声的惊涛。几个太医脸色青白交错,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太子灰败的面容和这位新晋太子妃冷静的脸上来回逡巡。下毒谋害储君——哪怕是个形同虚设的储君——也是诛九族的大罪!谁敢轻易断言?

但福安公公在最初的惊骇过后,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近乎狠绝的光,他厉声催促着宫人按林晚棠的吩咐行事。太子的命令,哪怕是气若游丝时吐出的一句话,在东宫,依然是铁律。

甘草、绿豆、金银花很快备齐,在小茶房另起炉灶煎煮。林晚棠没再靠近床榻,她退到殿内一侧的紫檀木椅旁,背脊挺直地站着,目光落在窗外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一片的夜色里,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藏着一根她母亲留下的、惯用于试毒的银簪,冰凉刺骨。

太医们围在榻边,商议着施针和用药的细节,声音压得极低,争执却激烈。有人坚持要先固本培元,有人则认为必须先清毒热。林晚棠听得分明,却不置一词。她方才已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再多言,便是越俎代庖,徒惹猜忌。

药汁很快煎好,福安亲自试了温度,由两个老练的太监小心扶起萧衍之,一点点撬开牙关灌下。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溢出些许,被福安用丝帕颤抖着拭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殿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但雷声依旧闷闷地滚过天际,每一次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榻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近乎呻吟的吸气声。一直死死盯着太子的福安浑身一颤,扑到榻边:“殿下?殿下您醒了?”

萧衍之的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依旧是那副虚弱至极的模样,脸色甚至比之前更添一层死灰,但那双眼睛里的涣散似乎退去了一些,虽然依旧黯淡,却有了焦点。他先是看了一眼福安,随即,目光便越过众人,准确无误地落到了林晚棠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方才毒发时的冰冷锐利已全然收敛,只剩下深重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晚棠心头微凛,上前几步,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敛衽一礼:“殿下。”

萧衍之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想说话,却无力。福安连忙将耳朵凑近,片刻后,直起身,转向林晚棠,语气复杂:“殿下问,太子妃如何断定是中毒?毒在何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晚棠身上。

林晚棠垂着眼,声音清晰平稳:“回殿下,臣女自幼随母习医,略通药理。殿下脉象沉微紊乱,却非纯然虚绝之象,反有躁急阴寒之气窜动,此非内痼突发之兆。且殿下唇边血渍气味,除却血腥,隐有辛涩,与参附回阳汤之甘温厚重不符。臣女大胆揣测,定是汤药中混入了性烈走窜或与附子等药相冲之物,激荡虚阳,损及心脉,方致呕血昏厥。”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萧衍之:“至于毒在何处,需查验药渣、药罐乃至煎药用水、柴薪,乃至……经手之人,方能定论。”

“经手之人”四字,她说得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在场某些人心上。几个太医和宫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萧衍之听完,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略微明显了些,似是累极,又像是在思索。半晌,他喉结滚动,极低地吐出两个字:“……查。”

福安躬身:“奴才已命人封存小茶房一应物事,并看管住了今日所有接触过殿下汤药的人,共三人:煎药嬷嬷刘氏,送药太监小顺子,以及……”他顿了顿,“以及老奴自己。”

他竟将自己也列了进去。

萧衍之眼未睁,只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意思很清楚:福安不在其列。

“先查物。”福安领会,立刻道,“老奴这就亲自带人去验看药渣。”

“福公公且慢。”林晚棠忽然出声,“若方便,可否容臣女一同前往?或能辨出一二。”

福安看向萧衍之。榻上的人无声地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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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茶房在后殿拐角,低矮,狭小,平日里只一个老宫嬷看守炉火。此刻门外守着两个腰佩短刀的玄甲侍卫,面色冷峻,雨水顺着他们的甲胄边缘不断滴落。见到福安和林晚棠,无声行礼,让开道路。

屋内药气弥漫,混杂着炭火和潮湿的霉味。中间泥炉上的药罐已被取下,旁边摆着几个粗瓷碗、一把蒲扇、一堆未燃尽的银炭。墙角木桶里,是黑乎乎的药渣。

福安示意,一个懂些药理的太监上前,戴上细棉布手套,开始仔细分拣药渣。人参、附子、干姜、甘草……都是方子上该有的。他挑得很细,甚至将附子的切片都一一掰开查看。

林晚棠没有靠近,只站在门口光线稍亮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泥炉、药罐、水缸、柴堆、墙壁、屋顶椽子……最后,落在那个负责煎药的刘嬷嬷身上。

刘嬷嬷跪在墙角,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脸上涕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着:“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按方子煎的,一步也没错……”

林晚棠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平和:“嬷嬷莫怕,只是例行查问。今日煎药,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刘嬷嬷茫然摇头,哭道:“没有……真的没有……药是福公公昨日就配好给奴婢的,水是每日清晨从宫内专供的甜水井打来的,炭也是例份里的……奴婢一直守着,寸步不离,直到小顺子来取药……”

“煎药过程中,可曾离开过?哪怕只是去门口透口气?”

刘嬷嬷努力回想,抽噎着:“好像……好像中间炭火有点不旺,奴婢去门口廊下拿备用的银炭,就那么一小会儿,顶多……顶多几十息功夫!”

几十息功夫,足够做很多事了。

林晚棠起身,走到那堆备用银炭旁。炭块码放整齐,黑黝黝的,看不出异样。她拿起一块,凑到鼻尖嗅了嗅,只有寻常的木炭气味。她用手指捻了捻炭上的灰,细腻均匀。

“查炭。”她对福安道。

福安立刻命人将用过的炭灰和未用的炭都取样包好。

这时,分拣药渣的太监忽然“咦”了一声,从一堆甘草碎屑中,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小片东西。

那东西极薄,半透明,淡黄色,不过指甲盖大小,若非仔细分辨,几乎与甘草融为一体。

“这是……?”福安凑近。

林晚棠也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是蟾衣。”她声音微冷,“干制后的蟾蜍表皮。此物性辛凉,有毒,尤其对心脉有强刺激。少量入药,可破症结,但若与附子、干姜等大热大补之品同用,一热一寒,一补一攻,剧烈冲撞,虚不受补之人服下,顷刻间便可心脉紊乱,呕血伤身。”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众人骤然加重的呼吸。

证据,找到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片,但出现在太子的药渣里,便是铁证。

“好……好得很!”福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脸扭曲,眼中迸出骇人的杀意,“竟用如此阴毒隐蔽的法子!刘氏!你还有何话说?!”

刘嬷嬷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只会磕头:“奴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奴婢拿炭回来,药罐还好好的盖着……奴婢冤枉!”

看她情状,不似作伪。且若真是她下手,绝不会将如此明显的蟾衣留在药渣里,早该处理干净。

“未必是刘嬷嬷。”林晚棠缓缓开口,目光再次扫过小茶房,“此人既能将蟾衣混入药中而不留太多痕迹,心思极为缜密。刘嬷嬷离开的几十息,是唯一的机会。此人必须熟知药性,熟知殿下用药时辰,熟知小茶房位置与看守松懈之处,并且……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投毒、离开,不惊动任何人。”

她顿了顿,看向福安:“公公方才说,今日经手汤药的,除刘嬷嬷外,还有送药太监小顺子?”

福安眼神一厉:“小顺子已在押!老奴这就去审!”

“恐怕,问不出什么。”林晚棠轻声道,“若真是此人,此刻要么早已串好供词,要么……便已是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福安脸色一变,转身疾步而出。

林晚棠没有跟去。她依旧站在小茶房潮湿阴冷的空气里,看着太监们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蟾衣收入证物袋,看着刘嬷嬷被人拖走时绝望的哭嚎,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地面。

下毒之人,对东宫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此刻就在某个角落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是皇帝?是其他皇子?是朝中某些势力?还是……东宫内部,早有蛀虫?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这宫闱之深,争斗之酷,远超她想象。

“太子妃娘娘,”一个侍卫上前,恭敬道,“此处腌臜,殿下请您回正殿歇息。”

林晚棠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回到正殿时,太医们已为萧衍之施完针,又灌下第二次解毒汤药。他的脸色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依旧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靠在福安垫高的引枕上,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眼睫微动,睁开一线。

林晚棠行礼:“殿下,药渣中检出蟾衣碎片。”

萧衍之没什么表情,只极缓地眨了下眼,表示知道了。他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福安很快回来,脸色铁青,走到榻边,低声回禀:“小顺子……死了。在自己房里,用裤腰带悬了梁。发现时,身子都凉了。屋里……很干净。”

干净得可疑。

果然。

林晚棠心下了然。线索断了,干净利落。

萧衍之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他重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福安会意,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两个心腹太监在殿内伺候。

林晚棠也屈膝告退。走到殿门边时,身后忽然传来萧衍之低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气息微弱,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今夜,劳烦太子妃。”

林晚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声:“是。”

走出正殿,雨已差不多停了,只檐角还在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夜风带着雨后的沁凉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殿内浓浊的药味与血腥。她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才觉得胸口那团压抑稍缓。

青黛一直在廊下焦急等候,见她出来,连忙撑伞上前,将一件披风裹在她身上,触手一片冰凉。

“小姐,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青黛声音发颤。

“没事。”林晚棠拢了拢披风,望向听雪堂的方向。夜色浓重,宫灯在雨后的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将东宫层层叠叠的殿宇轮廓勾勒得如同蛰伏的巨兽。

“回去吧。”她道。

回到听雪堂,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青黛点亮灯烛,又忙着去准备安神的热茶。

林晚棠坐在窗边,却没有丝毫睡意。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萧衍之腕间那冰冷滑腻的触感,以及那脉象深处,一闪而过的、诡异的波动。

是错觉吗?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今夜,劳烦太子妃。”是感谢?还是……某种隐晦的提醒或警告?

下毒之事,绝不会就此了结。小顺子一死,看似线索中断,但也坐实了东宫内部确有鬼魅。今日她能辨毒,算是误打误撞,暂时稳住了萧衍之的性命,却也把自己彻底推到了明处。

那个下毒之人,此刻想必已知道,东宫这位新来的太子妃,不好糊弄。

接下来,是更隐蔽的算计,还是更直接的杀招?

她端起青黛递来的热茶,温热瓷杯熨帖着冰凉的指尖。窗外,东宫的夜晚重归寂静,只有巡夜侍卫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踏在湿润的石板上,一声,又一声,沉重而缓慢,像是踏在人的心口。

这座沉寂的“活死人墓”,从今夜起,怕是再也无法平静了。

而她,已无路可退。

林晚棠抿了一口茶,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幽深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