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堂的日子,安静得近乎凝滞。
每日卯时初刻,天色尚是鸦青,林晚棠便会醒来。无需人唤,这是她在镇北侯府十五年刻入骨子里的规矩。只是如今醒来,听不见侯府姨娘们晨起刻意弄出的莺声软语,也没有仆妇穿梭洒扫的细碎响动,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一两声早鸟啼鸣,清冷,寂寥。
青黛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梳洗,铜盆里的水是温的,帕子也是新的,只是颜色素净,花样简单。东宫的份例似乎并不苛待,却也绝无半分额外优容。
“小姐,早膳送来了。”青黛将食盒提进来,一一摆开:一碟雪白的银丝卷,一碗熬得粘稠的碧粳米粥,两样清淡小菜。样式精致,味道也尚可,只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药味,似乎无处不在,连食物也沾染了些许。
林晚棠用了几口便搁下筷子。胃里没什么着落,心也悬着。
她走到书案前,那里已摆好了几本崭新的书册,是昨日福安公公遣人送来的,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给太子妃解闷。无非是《女诫》、《列女传》之类,封面簇新,内页却透着一股陈年库房特有的、混合着芸香与尘灰的气味。
她随手翻了翻,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页,目光却落向窗外。
庭院里那几株玉兰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白,立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盏盏凝固的灯。两个小宫女正在廊下悄声擦拭栏杆,动作慢吞吞的,眼神偶尔瞟向正殿方向,又迅速垂下,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谨慎。
这东宫,人人似乎都屏着呼吸。
“青黛,”林晚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昨日我们进来,你可留意这宫里,共有多少伺候的人?”
青黛正在整理床铺,闻言想了想,压低声音:“正殿那边,除了福安公公,奴婢瞧着常露面的不过三四个太监宫女,都是年纪偏大的,走路悄没声息。咱们这听雪堂,加上外头洒扫的,统共也就五六人。小姐,这东宫……也太冷清了些,连咱们侯府一个得宠姨娘的院子都不如。”
林晚棠点点头。太子失势,门庭冷落是必然。但冷落到这般地步,连基本的体面都难以维持,恐怕不止是失宠那么简单。皇帝对这位嫡长子的厌弃,或者说……忌惮,已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那么,萧衍之接她入府,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或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冲喜”?
她不信。
“待会儿你出去转转,”林晚棠低声吩咐,“不必远走,就在这听雪堂附近,看看路径,认认人脸。若有人问起,只说我想找些新鲜花枝插瓶。”
“是,小姐。”
青黛应下,眼中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在侯府时,她们主仆没少受暗中排挤,察言观色、小心探路的本事,早已练出几分。
早膳后不久,林晚棠拿起一本《本草拾遗》——这是她自己带来的少数行李之一,坐在窗边的榻上,似乎看得入神。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扉,留意着院外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福安公公来了。他依旧躬着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跟着两个抬着箱笼的小太监。
“太子妃娘娘安。”福安行礼,“殿下吩咐,将这些药材送来听雪堂。殿下说,娘娘若闲来无事,或可辨识把玩,也好……解闷。”
箱子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放好的药材。人参、黄芪、当归、茯苓……都是些寻常补益之物,品相中上,并无特别出奇之处。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药材处理得极其干净妥帖,炮制火候恰到好处,显然是经过极懂行之人之手。
林晚棠指尖拂过一根须发完整的老参,心中微动。萧衍之送药材来?他知道她通晓药理?是了,她母亲出身江南医药世家,她自幼耳濡目染,颇通此道,在京城闺秀中不算秘密。但太子久居深宫,病体缠身,竟连这个也知晓?
“替我多谢殿下。”林晚棠神色不变,示意青黛收下,“殿下今日气色可好些?”
福安眼皮微抬,很快又垂下:“殿下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用了药便歇着了。”回答得滴水不漏。
林晚棠不再多问,看着他们将箱子抬进隔壁空置的厢房。
待福安离去,她走到厢房,仔细检视那些药材。除了表面那些,箱子底层,竟还放着几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的医书手札,内容涉及经络调理、疑难杂症,笔迹苍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她翻阅片刻,在其中一页关于“寒毒郁结、脉象沉滞”的论述旁,看到了几点极淡的、疑似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印痕,以及一行小小的批注:“以阳和之气徐徐导之,切忌猛药攻伐。”
这字迹……与手札正文不同,略显稚嫩,却力透纸背。
是萧衍之年少时的笔迹吗?他曾深入研究过医理?为了自己的病?
疑团如同窗外渐渐弥漫的晨雾,越来越浓。
午后,青黛回来了,脸颊微红,眼神晶亮,凑到林晚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我方才假装找剪子,去了后头的小茶房。那里只有一个老宫嬷守着炉子煎药,满屋子都是药味,熏得人头疼。我跟她搭话,她开始不肯理,后来我帮她扇了会儿火,她才肯说几句。”
“说了什么?”
“她说,太子殿下这病,反反复复好些年了,太医署的人来得都少了。药却从没断过,都是福安公公亲自经手。殿下平日极少出正殿,连院子里都少去。她还说……”青黛顿了顿,声音更轻,“东宫西边靠近宫墙的那一带,原是殿下幼时读书习武的地方,自打殿下病了,就封了起来,平日不许人靠近,阴森森的。”
“可曾见到其他特别的人进出?”
青黛摇头:“除了送膳、送药的,没见旁人。不过……”她迟疑了一下,“我在回来的路上,好像瞥见一个穿青色内侍服的人影,在正殿后头的竹林边闪了一下,身法很快,不像是寻常太监。但我再仔细看,又不见了。”
林晚棠眉心微蹙。身法快的内侍?是护卫?还是……眼线?
这东宫,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接下来的几日,林晚棠深居简出。白日里,她或翻阅那些医书手札,或整理送来的药材,按自己的理解分门别类,甚至尝试配伍了一些简单的安神香囊。她让青黛将香囊送给听雪堂里伺候的宫人,言辞温和,赏些小钱。宫人们起初惶恐推拒,见她确无他意,才感激收下,态度虽依旧恭敬疏离,但眼神里少了几分戒备的审视。
她在慢慢熟悉这座宫殿的节奏,也在悄然释放一种信号: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太子妃,并无意打破什么,只是安静存在。
而那位太子殿下,自那日初见后,再未召见,也未曾踏足听雪堂。
直到第五日,黄昏时分,天色阴沉,闷雷隐隐滚过天际。
林晚棠正在窗前对着一局残棋。棋是自己与自己对弈,黑白交错,陷入僵局。她的棋艺是母亲所授,母亲常说,棋局如世情,需静观其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听雪堂的宁静。不是福安那种刻意的轻悄,而是带着仓惶。
“太子妃娘娘!太子妃娘娘!”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殿、殿下……殿下忽然呕血不止,昏厥过去了!福安公公让、让请您过去看看!”
林晚棠执棋的手指一顿,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呕血?昏厥?
她立刻起身:“青黛,拿上我前几日备下的那个青色布囊,跟我走。”
正殿里的药味比那日更浓烈数倍,混杂着一股新鲜的血腥气,令人作呕。殿内灯火通明,却更照得人影惶惶。几个太医署的人已经到了,正围着床榻低声商议,个个眉头紧锁,面如土色。
福安站在榻边,佝偻着背,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看见林晚棠进来,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侧身让开:“娘娘……”
林晚棠快步走到榻前。
萧衍之躺在那里,面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唇边、衣襟上溅着点点暗红,触目惊心。他双眼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正在施针,手指却有些发抖。
林晚棠目光快速扫过床畔小几上散落的药碗、帕子,鼻尖微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气味。浓烈的药味下,除了血腥,似乎还有一点极其隐晦的、不和谐的辛涩。
“殿下今日用了什么药?何时用的?”她开口,声音沉静,目光却锐利地看向福安。
福安一怔,似没料到她会直接发问,下意识答道:“是按旧方煎的参附回阳汤,申时初服下的。服药后不到半个时辰,殿下便说心口窒闷,接着就……”
“药渣可还在?”
“在、在小茶房……”
林晚棠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对那施针的老太医道:“太医,可否让我看看殿下的手?”
老太医抬头看她一眼,认出是近日入东宫的太子妃,眼中掠过迟疑,但见福安未出声阻拦,便默默退开半步。
林晚棠握住萧衍之的手腕。他的手冰凉,指节分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凝神,三指搭上他的寸关尺。
脉象沉微欲绝,杂乱无序,时而如游丝将断,时而又突兀地鼓动两下,带着一股阴寒躁急之意。这绝非简单的虚症复发!
她俯身,靠近他唇边,仔细嗅了嗅。那股辛涩之气更明显了些,混杂在参附汤的甘苦和血腥之中。
“娘娘,您这是……”福安忍不住出声。
林晚棠直起身,眼中寒意凝聚:“殿下不是旧疾复发,是中毒。”
“什么?!”殿内众人俱是大惊失色。
“毒……毒从何来?”福安声音发颤。
“问题很可能出在那碗参附汤里。”林晚棠语速加快,“参附回阳汤本是大补元阳之剂,但若其中混入性烈走窜、甚至与药性相冲之物,对于殿下这般沉疴久虚之体,不啻于催命符!药渣必须立刻封存查验!殿下现在需要解毒护住心脉,先用甘草、绿豆、金银花煎浓汁,设法灌下,争取时间!”
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多年浸润医药之道,加之此刻情势危急逼出的锋芒。
太医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动。兹事体大,下毒谋害太子?若诊断有误……
“照太子妃说的做!”一个虚弱却冰冷的声音,忽然从榻上传来。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萧衍之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他脸色依旧灰败,气息微弱,但那双向来涣散的眼眸,此刻却幽深得吓人,里面没有濒死的恐慌,只有一片冰封的湖,湖底隐见暗流汹涌。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林晚棠脸上。
只一瞬,他便又阖上眼,仿佛刚才那一眼耗尽了力气。
但那一瞬的眼神,已足够。
福安再不犹豫,厉声喝道:“没听见吗?快去!”又指派两个心腹太监,“立刻去小茶房,所有东西原地封存,任何人不得靠近!”
殿内顿时忙乱起来,抓药的抓药,封存药渣的封存药渣。
林晚棠退到一旁,看着宫人们忙碌,看着太医们在她提示的基础上商议施救方案,看着福安守在榻边,老泪纵横却强自镇定地指挥。
她方才把脉时那异样的触感,此刻在指尖仍有残留。萧衍之的脉象深处,除了毒发的紊乱,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被强行压抑住的……内力波动?
是错觉吗?
一个病入膏肓、卧床八年的人,怎么可能还有内力?
还有他刚才醒来那一眼……全然不似久病昏聩之人。
惊雷终于炸响,骤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东宫的琉璃瓦上,也砸在每个知情人的心头。
下毒。
在这守卫森严又门庭冷落的东宫,对一位早已失势、朝不保夕的太子下毒。
是谁?为了什么?
林晚棠站在殿柱的阴影里,素白的衣裙被窗外闪电瞬间照亮。她看着床上那个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又看看殿外如幕的暴雨。
她原以为,自己跳进的,只是一潭沉寂的死水。
如今看来,这潭水,不仅深不可测,底下还藏着能噬人的暗流与毒刺。
而她这个刚被抛进来的“太子妃”,尚未站稳,便已身在这漩涡中心了。
萧衍之……你究竟是谁?
这场毒,是冲你,还是……冲我而来?
雨声轰鸣,淹没了殿内所有的低语与惶然。只有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混合着暴雨带来的土腥,在这煌煌宫室中,无声弥漫,窒息般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