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闻言,眉头紧皱,她并非全然昏聩。
她只是更偏心林氏,又极重脸面,被林氏一番哭诉挑拨才动了怒。
此刻听孟清禾条理分明地反驳,心中也升起一丝疑虑。
孟清禾趁热打铁,语气放缓,却更显凝重:
“祖母,侯府退婚,尚书府已是颜面有损。此刻我们更应关起门来,一致对外,肃清府邸,而非听信小人谗言,自家人疑忌自家人,徒惹外人笑话。”
“更何况,那背后编造谣言、构陷嫡女之人,才是其心可诛。”
老夫人脸色变幻不定,目光狐疑地扫过林氏和孟月柔。
林氏被看得心虚,忙道:“清禾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故意害你似的…母亲,我也是担心清禾名声,怕她年轻被人骗了…”
“母亲若真担心我,”
孟清禾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目光锐利,
“便该将散播谣言之人重重惩处,以正家风!而非将这无辜受害的苦主绑来问罪!”
她再次看向老夫人,屈膝一礼,语气坚定:
“祖母,清禾行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此人孝心可嘉,却无端受此折辱。请祖母明察,还他一个公道,亦还孙女一个清白。否则,孙女只好请父亲回来,主持公道了。”
提到孟尚书,老夫人神色终于松动。
尤其此事若真闹大,查出是林氏搞鬼,儿子脸上也无光。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挥挥手:“罢了罢了!许是我听信了小人谗言。既是清白,此事就此作罢。”
她转头看向林夙,语气缓和了些:“你既孝心可嘉,便领些赏钱,回去好生照顾你母亲吧。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林夙重重磕了个头:“谢老夫人!小人绝不会多嘴半句!”
他抬头,飞快地看了孟清禾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感激与震撼。
老夫人又对孟清禾道:“你也是,日后行事多加谨慎,莫再惹人话柄。”
“孙女谨遵祖母教诲。”孟清禾垂眸应道,看不出喜怒。
林氏和孟月柔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多言。
孟清禾领着云雀,转身离开寿安堂。
她知道,经过此事,她与祖母、与继母妹妹之间那层虚伪的和平,已彻底撕破。
从寿安堂出来,孟清禾并未立刻回自己院子。
方才一番交锋,虽勉强压下,心中却仍堵着一口郁气,需要走走散散。
她信步走向府中较为偏僻的西苑,那里有一小片竹林,平日少有人至,清静幽深。
云雀默默跟在身后,不敢打扰。
穿过月洞门,竹叶沙沙作响,滤去了夏日的燥热,带来几分凉意。
孟清禾正欲往深处走走,却隐约听到竹林深处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夹杂着女子娇柔的啜泣和男子低沉的安慰。
她脚步一顿,示意云雀噤声。
这声音……太过熟悉。
她悄无声息地借着茂密竹身的遮掩,向前靠近了几步。
只见竹林掩映的一处假山后,两个身影正紧紧依偎在一起。
男子一身锦蓝长袍,身量修长。
陆明轩!
而他怀中那个穿着水粉色衣裙、哭得梨花带雨、几乎将整个人都埋进他怀里的,不是她那柔弱无助的庶妹孟月柔,又是谁?
“……明轩哥哥,我真的好怕……长姐她今日在祖母面前那般厉害,字字句句都针对我……祖母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孟月柔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后怕,肩膀微微颤抖。
陆明轩心疼地搂紧她,低声安抚:
“柔儿别怕,有我在。你长姐……她不过是强弩之末,逞口舌之快罢了。退婚书已立,她再不甘心也无力回天。”
“可是…可是那些谣言…”
孟月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明明是你我两情相悦,却传得那般难听,倒像是我…是我不知廉耻,勾引了姐夫一般……”
她说着,泪水又滚落下来。
陆明轩连忙为她拭泪,语气带着几分厌烦:
“都是些无知下人胡说!等风头过了,我风风光光娶你过门,看谁还敢乱说!清禾她…她性子太过刚强倔强,若有你一半柔顺体贴,我们又何至于此……”
听到这话,孟月柔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愈发柔弱:
“明轩哥哥千万别这么说长姐,长姐她只是…只是心里难受罢了。毕竟你们那么多年的情分……”
“情分?”
陆明轩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薄情,
“如今想来,与她在一起不过是遵循父母之命罢了。她那般凡事都要争个分明、从不低头的性子,哪有柔儿你万分之一的可人疼惜?若非为了她嫡女的身份……罢了,不提她了。”
他低头,轻吻了一下孟月柔的发顶,语气重新变得温柔:
“你放心,我已禀明母亲,下月就正式来下聘,定不会让你和我们的孩儿受委屈。”
“明轩哥哥……”孟月柔娇羞地依偎进他怀里。
两人紧紧相拥,全然沉浸在彼此的深情之中,丝毫未察觉竹林之外,有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孟清禾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竟觉得是她“刚强倔强”、“从不低头”,才逼得他另寻新欢。
原来他们十六年的情分,在他口中,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遵循父母之命”,甚至还掺杂着对她“嫡女身份”的算计!
而那孟月柔,一边享受着偷来的温情,一边还不忘踩着她彰显自己的“善良大度”和“柔弱无辜”。
恶心。
无比的恶心。
比当日他提出退婚时,更让她感到一种翻江倒海的恶心和荒谬。
她竟曾将真心托付给这样一个人?
她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剧烈的疼痛才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冷静。
让她没有立刻冲出去撕碎那对狗男女虚伪的嘴脸。
她缓缓地、一步步地向后退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直到退出竹林,重新站在阳光之下,那令人作呕的画面和话语依旧在她脑中盘旋,让她浑身发冷。
“小姐……”云雀担忧至极地扶住她,感觉到她手臂冰凉,微微发颤。
孟清禾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回去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