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禾摇了摇头,试图挥开这不合时宜的思绪。
靖王那样的人物,心思深沉如海,岂是她能随意揣测的。
今日出手,大抵真如他所言,只是厌烦聒噪罢了。
至于那对母子……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新发的兰草上。
施以援手,于她不过是举手之劳,或许还存了一丝为自己日后筹谋的私心。
但那少年眼中的韧劲和那点不甘屈辱的自尊,让她隐隐觉得,这或许并非一笔亏本的买卖。
在这深宅大院,乃至整个京城,她不能永远只依靠父亲的些许愧疚和自身强撑的体面。
她需要属于自己的力量,哪怕微末,也好过全然被动。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侍女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了灯烛。
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拉回了孟清禾飘远的思绪。
“小姐,多少用些粥点吧,不然身子受不住的。”
云雀端着一碗清淡的鸡丝粥和小碟酱菜进来,脸上满是担忧。
孟清禾看着云雀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
至少,身边还有真心待她之人。
她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温热的粥食下肚,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空虚。
用完简单的晚膳,云雀伺候她漱了口。
孟清禾却没有立刻歇下的意思。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磨墨执笔。
云雀安静地在一旁掌灯,并未多问。
她知道,小姐心绪不宁时,常会练字静心。
墨香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孟清禾悬腕运笔,一个个清瘦有力的字迹落在雪白的纸上。
她写的并非风花雪月的诗词,而是《孙子兵法》中的篇章——“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笔锋凌厉,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今日种种,皆因她过往太过信任,既不知彼,亦不够知己。
往后之路,她需得擦亮眼睛,步步为营。
夜渐深,烛火噼啪轻响。
……
次日清晨,孟清禾正用着早膳,老夫人院里的大丫鬟红枣便板着脸来了。
她的语气算不上恭敬:“大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云雀心头一跳,担忧地看向自家小姐。
老夫人一向偏疼林氏和四小姐,对自家小姐这个原配所出的嫡长女并不亲近。
如今小姐刚经历退婚风波,老夫人此时传唤,绝非好事。
孟清禾放下银箸,神色平静无波:“知道了。容我换身衣裳便去。”
她并未着急,慢条斯理地用完膳,又换了身见长辈的得体衣裙,才带着云雀不疾不徐地往老夫人的寿安堂去。
一进堂屋,便觉气氛压抑。
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榻上,面色沉肃,手里缓缓捻着一串佛珠。
继母林氏陪坐在下首,正拿着帕子,似乎刚拭过泪,眼圈微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而孟月柔则站在林氏身后,低眉顺眼,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一丝得意。
地上,却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昨日角门外,孟清禾救下的少年,林夙。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背脊却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新添的伤痕。
孟清禾心中顿时明了,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规规矩矩行礼:“清禾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林氏倒是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故作的和善:“清禾来了。快瞧瞧,这孩子你可认得?”
她指着跪在地上的林夙。
孟清禾目光平静地扫过林夙,点了点头:
“认得。前几日在角门外,见过一面。听闻他母亲病重,女儿便让云雀支了些银钱,予他救急。”
“救急?”老夫人猛地将佛珠拍在桌上,发出刺耳声响,厉声道,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如今府里是什么光景?你刚被退了婚,正是要谨言慎行的时候,竟还敢私相授受,与外男牵扯不清!你可知府里下人都是怎么议论的?我尚书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不可谓不重。
林氏连忙在一旁劝慰:“母亲息怒,清禾年纪小,心肠软,许是见那婆子可怜,一时思虑不周……”
这话看似开脱,实则坐实了孟清禾行为不妥。
孟月柔也细声细气地附和:
“祖母莫要气坏了身子,长姐她…她也是一片善心,只是没想到会惹来闲话……”
林夙猛地抬头,急声道:“老夫人明鉴!大小姐只是好心救助家母,与小人绝无半点逾矩之处!那些闲言碎语,纯属无稽之谈!小人愿以性命担保!”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老夫人怒斥一声,旁边立刻有婆子上前,狠狠给了林夙一个嘴巴,打得他嘴角再次破裂渗血。
孟清禾看着这一幕,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她上前一步,挡在林夙身前,目光直视老夫人,声音清晰而沉稳:
“祖母息怒。此事孙女自认并无错处,更谈不上私相授受,败坏门风。”
“还敢狡辩!”老夫人见她竟敢顶撞,更是火冒三丈,
“无亲无故,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下赠予外男银钱,这不是授人以柄是什么?!如今满府风言风语,说你与外男有染,才被侯府退了婚!你让你父亲的脸往哪搁!”
“祖母!”
孟清禾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退婚缘由,白纸黑字立在侯府世子手中,与旁人何干?至于府中流言,祖母不去查问那起子乱嚼舌根、污蔑主子的下人,反倒来问责于心怀善念之人,这是何道理?”
说完后她的目光又转向林氏和孟月柔,语气微凉:
“再者,孙女那日行事并未遮掩,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身边丫鬟婆子皆在,何来私下一说?”
“倒是这少年,今日为何会跪在此处?他如何能进入内院?又是在何人引领下,精准地来到祖母面前?这些,祖母难道不曾疑心过么?”
林氏听后脸色微变,孟月柔更是下意识地捏紧了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