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4:59:13

“滚开!老不死的!尚书府也是你们能闯的地方?偷了府上的药材,还有脸求饶?”

“没有偷!真的没有!那药材是捡的,是捡的啊!”

“还敢狡辩!给我往死里打!”

孟清禾脚步一顿,蹙眉问迎上来的门房:“那边怎么回事?”

门房连忙躬身回道:“回大小姐,是一对穷酸母子,那老婆子病了,她儿子不知从哪儿捡了些咱们府上药房丢弃的废药材,想拿回去给他娘治病,被护院逮住了,非说是偷的,正教训呢。”

丢弃的废药材?

府中药房每日煎药熬药,确实会清理出一些药渣或品相不佳的药材,通常都是直接丢弃。

她转向喧闹处,只见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拳打脚踢。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形单薄,却死死护着怀里一个小布包,任由拳脚落在身上,一声不吭。

一个老妇人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试图去拦,却被家丁粗暴地推开。

“住手!”孟清禾出声制止,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仪。

家丁们闻声看来,见是大小姐,连忙停手,退到一旁行礼。

那少年得以喘息,蜷缩在地上,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嘴角渗出血丝,脸上青紫交错,却有一双异常清亮倔强的眼睛,警惕地看向孟清禾。

老妇人连滚带爬地扑到孟清禾脚边,不住磕头:

“贵人小姐开恩!开恩啊!我儿没有偷东西,那真的是捡的…求小姐饶了他吧…”

孟清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落在那少年护着的布包上:“你捡的是什么药材?”

少年抿紧嘴唇,不肯开口,眼神里满是戒备。

一个家丁抢着答道:“大小姐,就是些没人要的茯苓皮和黄芪须子,都是废料!”

孟清禾却看向那少年:“你懂药理?捡这些做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见孟清禾似乎并无恶意,才哑着嗓子低声道:

“…娘亲水肿,需利水渗湿…茯苓皮虽贱,亦有功效…黄芪须子…可补气固表…”

他说得断断续续,却条理清晰,并非胡言。

孟清禾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寻常百姓,能知道这些已是不易。

她又看向那老妇人,面色蜡黄,肢体浮肿,确实像是重病缠身。

“你说这些是捡的,在何处捡的?”她问少年。

少年抬手指了指角门附近:

“那边…每日清晨,府上都会清出药渣废料,堆在那里等候处理…我、我只是从中挑拣了些还能用的…”

家丁还想反驳,孟清禾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噤声。

她心中明了。

这少年所言应当不假。

只是家丁们仗势欺人惯了,见他们母子贫寒,便不由分说扣上偷窃的罪名。

“既是捡拾废弃之物,便谈不上偷窃。”

孟清禾看向那些家丁淡淡说道,“你们下手未免太重了些。”

家丁们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孟清禾沉吟片刻。

她如今在府中处境微妙,不宜过多插手事务,但看着这对可怜的母子,尤其是那少年倔强清亮的眼神,她心中莫名一动。

“云雀。”

“奴婢在。”

“去账房支二两银子,再让府医开些对症的药材,一并给他们。”孟清禾吩咐道。

云雀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小姐。”

那老妇人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片刻后,更是拼命磕头:

“谢谢小姐!谢谢贵人小姐!您是大善人啊!菩萨保佑您!”

那少年也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孟清禾,眼中戒备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自尊。

他哑声道:“…无功不受禄…我们…”

“不必多言。”

孟清禾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给你母亲治病要紧。你若觉得受之有愧…”

她目光扫过他伤痕累累的脸和依旧清亮的眼睛,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如今势单力薄,身边可信可用之人太少。

这少年虽落魄,却有一股韧劲,且似乎通些药性……

“…便记住今日。他日若有机会,再行报答不迟。”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完全明白。

他不再推辞,只是重重地、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将孟清禾的容貌深深记在心里。

云雀很快取来了银子和一小包药材,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搀扶起千恩万谢的母亲,一步一拐地离开了尚书府角门。

临走前,他回头,再次深深地看了孟清禾一眼。

处理完这件事后,孟清禾才回了院子。

回到自己清幽的院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算计,孟清禾才真正松懈下来。

一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带来的是一股深沉的疲惫。

云雀手脚麻利地为她卸去钗环,换上家常的素软衣裙,又沏上一盏温热的茉莉香片,轻声问道:“小姐,可要传膳?”

孟清禾摇摇头,此刻并无胃口。

她挥挥手让云雀先去用饭,自己则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庭院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夕阳的余晖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宁静而美好。

她端起茶盏,温热透过瓷壁暖着微凉的指尖。

氤氲的茶气带着茉莉的清香,稍稍驱散了心头的郁结。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旋。

陆明轩的绝情与虚伪,孟月柔的算计与表演,贵妇贵女们的刻薄与窥探,永昌伯夫人的刁难,靖王意外解围时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眸……

最后,是角门外那少年倔强清亮的眼神,和他母亲绝望的哭喊。

她轻轻呷了一口茶,微涩回甘。

退婚之辱,姐妹反目,家族利益的权衡,世态炎凉的窥伺……

这些她都已料到,也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只是没料到,孟月柔和陆明轩能做到如此地步。

更没料到,会在那样的情况下,得到靖王一句算不上安慰、却莫名让她心头一滞的话。

“陆明轩此人,眼瞎心盲,不堪托付。退了这门亲事,于你而言,并非坏事。”

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是出于一贯的冷厉直言,还是……别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