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望着星空，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徐嬷嬷那张布满皱纹却目光锐利的脸庞。
那双手，粗糙而温暖，曾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临摹母亲的笔迹，也曾一招一式地纠正她的步法。
“姑娘，心要静，眼要准，手要稳。无论是写字，还是……防身，道理都是一样的。”
徐嬷嬷低沉的声音似乎穿越了时空，在这静谧的庭院里回荡。
三年前徐嬷嬷病重时，拉着她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未尽的担忧：“姑娘……您太能忍了……老奴只怕……日后无人护着您……您要……自己立起来……”
那时她只是默默垂泪，并未完全懂得嬷嬷话中的深意。
如今想来，嬷嬷早已看透了这府中的暗流汹涌，以及她那份“藏拙”下的潜在危机。
这样也好。
孟清禾闭上眼，等再睁开时，眼眸中只剩一片清冷沉静。
那份目光如庭前渐深的绿意，沉稳而内蕴生机。
翌日，孟清禾在尚书府中的境遇悄然发生了变化。
去给老夫人请安时，一向对她只是淡淡敷衍的继母林氏，难得地多问了几句昨日诗会的情形。
林氏的虽然语气虽依旧不算热络，但那份审视和探究却明显多了起来。
“听说昨日昭华郡主都夸赞你了？”林氏端着茶盏，状似无意地问道。
孟清禾微微垂眸，语气平和：“郡主厚爱，随口一提罢了，当不得真。”
坐在下首的孟月柔捏紧了手中的绣帕，脸上却强挤出甜美的笑容：“姐姐真是谦虚了，昨日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呢，连周家姐姐和几位才女都赞不绝口。”
她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意。
老夫人捻着佛珠，撩起眼皮看了孟清禾一眼：“女儿家，懂些诗文总是好的，但切记戒骄戒躁，贞静柔顺才是根本。”
“祖母教训的是，清禾谨记。”孟清禾恭顺应答，姿态无可挑剔。
几人说了许久的话后，老夫人才困倦了，几人便都各自散了。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后，孟月柔快步跟上孟清禾，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姐姐真是深藏不露啊，往日里竟是妹妹小瞧你了。”
孟清禾停下脚步，转身静静地看着她：“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偶得一句，运气而已。比不得妹妹才名远播，日日精进。”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孟月柔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孟月柔一时语塞，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清禾带着南雪和云雀施施然离去。
“小姐，二小姐那眼神，真吓人。”回到院落，云雀才拍着胸口小声道。
南雪则沉稳得多：“小姐昨日展露锋芒，必会引人注目，日后还需更加谨慎。”
孟清禾点了点头。
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昨日之举，是破局，也是将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
孟月柔和她那位精于算计的生母林氏，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午后，府中便隐隐有些流言传出。
无非是说孟清禾往日愚钝皆是伪装，心机深沉；或是质疑那首诗是否真是她所作，说不定是早已备下，或是请教了外人云云。
这些流言细碎却刁钻，试图抹消她昨日带来的震撼。
云雀被气得小脸通红，她想要去同那些人争辩，可是却被孟清禾拦下。
“口舌之争，无益。”孟清禾神色淡然，“她们越是如此，就越显得她们心虚。”
她此刻并不着急去争辩这些，因为她知道。
有些东西，藏得久了，一旦露出锋芒，便不会再轻易收回。
她让南雪找来母亲柳氏留下的诗稿和手札，置于案头。
又寻出了徐嬷嬷去世前交给她的一个小小锦囊，。
里面装的并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几页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调理气息、锻炼眼力手劲的法子。
以及几招最简洁有效的防身术要领，皆是徐嬷嬷毕生总结的实用技巧。。
平时白日里，她如常做些针线，或翻阅诗书，气度沉静，仿佛昨日的惊艳和今日的暗流皆与她无关。
一旦到了夜深人静时，她便会在庭院深处按照徐嬷嬷所授，以及锦囊上的记载，重新开始练习那套生疏已久的吐纳和拳脚。
虽然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记忆深处的本能很快被唤醒，气息逐渐绵长，步伐渐渐沉稳。
星光下，她的身影挪转腾移，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翻阅母亲诗稿、沉浸在文字意境中的孟清禾。
徐嬷嬷留给她的，是乱世中曾保护过母亲、此刻亦能保护她的爪牙。
几日过去，流言并未平息，反而因孟清禾的沉默而显得有些甚嚣尘上。
孟月柔眼底的得意又渐渐浮现。
这日，府中却突然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昭华郡主身边的掌事宫女。
奉郡主之命，给孟清禾送来了一盆名贵的绿萼梅盆景，并笑言：“郡主说，那日孟大小姐诗中的‘绿渐深’甚合她意，见此绿梅，特赠予小姐赏玩。”
此举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昭华郡主显然听说了些风言风语，这盆绿萼梅，便是她态度鲜明的支持。
所有关于诗作真伪的质疑，在这份来自郡主的“赏识”面前，顿时显得苍白可笑起来。
送走宫人，孟清禾抚摸着绿梅清雅的枝干，唇角微扬。
看来，这京中的水，她可以试着搅动得更深一些了。
而第一步，便是要让自己这“清幽院落”，真正成为无人再敢轻易窥探、招惹之地。
她需要更多属于自己的力量。
她目光转向窗外，落在院中一角正默默打扫庭院的一个瘦小身影上。
那是前几日刚被张氏以手脚笨拙为由，从孟月柔院里打发过来的小丫鬟，名叫小寻。
孟清禾记得，徐嬷嬷曾隐约提过，府中有些不起眼的旧人，或许还念着几分先夫人柳氏的情分。
“南雪，”她轻声吩咐，“去查查那个小寻的底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