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是被吵醒的。
先是远远的,有杂乱的脚步声,很急,很多,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咚咚咚像擂鼓。
她翻了个身,把脑袋往被子里埋。
接着是叫喊声。听不清喊什么,但声音尖厉,撕破了夜的安静,有男声,也有女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同屋的丫头们都醒了。
有人坐起来,小声问:“怎么了?”
没人知道。
窗纸忽然亮了。不是灯笼那种暖黄,是红的,跳动的,一大片一大片映进来,把屋里照得明明暗暗,像着了火。
真的着火了?
小五迷迷糊糊想。
门就是这时候被踹开的。
“砰”一声巨响。木门撞在墙上,震得灰簌簌往下掉。
冷风灌进来,刀子似的,小五缩成一团。
几个黑影冲进来,穿甲胄,提着刀,火光在他们身上跳动,甲片反着冷光。
“起来!都起来!”
粗嘎的嗓子吼着。有人去掀被子,把丫头们往床下拽。
小五还没完全醒,胳膊就被攥住了,那只手很大,铁钳似的,掐得她生疼。她“呀”地叫了一声,人已经被拖到地上。
脚踩在冰冷的地面,冻得她一哆嗦。
“走!”
她被推着往外走。跌跌撞撞,差点绊,屋里其他丫头也在哭喊,推搡,乱成一团。
院子全亮了。
到处是火把。红的火,黄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人影在光里乱窜,像鬼影子。
风很大,吹得火把呼呼响,火星子乱飞。小五只穿着单衣,冻得牙齿打架,她抱紧胳膊,看见哈出的气变成白雾,很快散在风里。
人都被赶到院子中间。
黑压压一片。丫鬟,太监,杂役。有的裹着外衣,有的只穿里衣,个个脸色惨白,在火光里像纸人。
小五在人群里找。
她看见了刘嬷嬷。
嬷嬷站在前头,头发散了一半,外衣的扣子都没扣好,她也在找,眼睛扫过一张张脸,终于看到小五。
她挤过来,一把将小五搂进怀里。
“别怕。”嬷嬷说,声音发颤,“别怕啊。”
可她自己也在抖,小五感觉得到,那双搂着她的胳膊,一直在抖。
院子里站满了兵。
戴铁盔,披甲胄,手按在刀柄上。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觉得冷,像一尊尊铁铸的。
正殿门开了。
几个人走出来。最前面是个太监,穿暗红袍子,面皮白净,下巴光光的。手里捧着一卷黄绸。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展开黄绸,清了清嗓子。
声音尖细,却压过了风声。
“圣旨到!”
乌压压跪成一片。
“奉天呈,运,皇帝诏曰。”
“皇后娘娘——崩——逝。”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小五不懂“崩逝”什么意思,但感觉到嬷嬷的身子僵了一下。
太监继续念。
念什么“巫蛊”,什么“篡位”,什么“自裁”。字句拗口,小五听不太懂。只听见几个词反复出现——
“太子”,“罪”,“流放”。
嬷嬷搂她的手收紧了,紧得小五有点疼。
念完了。
太监合上黄绸,目光扫过院子。
“皇上仁慈。”他说,“念太子体弱,特许带一人伺候。你们——”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却让人发冷。
“谁愿意去?”
没人应声。
只有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低着头,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流放。小五听懂了这两个字。
就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
嬷嬷的手在抖,越来越厉害。
太监等了一会儿,笑了,笑声短促,像夜枭。
“没人?”他慢悠悠地说,“那就——我来挑。”
他走下台阶,走进人群。
火把跟着他移动。光晃过一张张脸,惨白的,惊恐的,麻木的。
他走得很慢。像在逛集市,挑货品。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又移开。
有人小声哭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太监充耳不闻。
他走到小五面前时,停住了。
火把凑过来。热浪扑在小五脸上,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抬头。”
声音在头顶响起。
小五睁开眼,慢慢抬起头。
火光太刺眼,她眯着眼,看清了太监的脸。白净,皱纹细密,眼睛细长,看人时像在估量什么。
嬷嬷搂着她的手,指甲掐进了她的肉里。
太监盯着小五看。
看了很久。久到小五觉得脸被火烤得发烫,久到嬷嬷的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开口:“多大了?”
小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嗓子发干,像塞了团棉花。
嬷嬷替她答了:“十、十二......”
太监没看嬷嬷,只盯着小五:“自己说。”
小五咽了口唾沫。她想起嬷嬷教过的话——遇到贵人,要跪下,说吉祥话。
年关快到了,是该说吉祥话的时候。
她腿一软,又跪下了。膝盖磕在冻硬的地上,生疼。
她仰起脸,看着太监。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因为冷,有点抖。但字是一个一个,清清楚楚蹦出来的:
“恭......恭祝公公......新春大吉......岁岁平安......”
说完,她还磕了个头。额头碰在地面上,咚的一声响。
四周安静了一瞬。
连风声好像都停了。
然后,太监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冷笑。是真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就你了。”
小五还没反应过来,嬷嬷先“扑通”跪下了。
“公公!公公开恩!”她声音嘶哑,额头抵着地,“这孩子傻,不懂事!她伺候不了人!求您......”
“傻?”太监挑眉,看了眼小五,“我看挺伶俐的。知道说吉祥话。”
“不是的,她......”
“行了。”太监打断她,语气淡下来,“就她。两个时辰后出发。”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小五一眼。
“允你两个时辰,收拾东西。”
说完,他走了。袍子在火光里一闪,消失在正殿门内。
兵士们开始驱散人群。
人群松动,像退潮一样散开。有人哭出声,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踉跄着往回走。
嬷嬷还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