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去拉她:“嬷嬷,起来......”
嬷嬷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她看着小五,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抱住她,抱得死紧。
“傻孩子......傻孩子啊......”她哽咽着,反复说这一句。
小五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但还是没动。
她不懂嬷嬷为什么哭。不是让她去伺候人吗?她能干活的。烧火,挑水,劈柴,她都会。
而且......那个太子。
她想起那个站在廊下的身影。月白袍子,清清朗朗的。
现在要流放了。
嬷嬷松开她,擦擦眼泪,拉着她站起来。
“走。”嬷嬷说,声音沙哑,“回去收拾。”
两人往回走。
院子里乱糟糟的。兵士在巡视,火把还在烧。风卷着灰烬和火星,在空中打旋。
回到灶房。
刘嬷嬷点起油灯。光小小的,暖黄的,照着一室熟悉的杂乱。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个蓝布包袱。打开,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一件厚棉袄,半新。一双毛皮护耳,去年冬天做的。几双袜子,纳了厚厚的底。
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饼,一包肉干,塞进去。
“这些吃的带着。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热饭。”
小五站在旁边看着。她不知道该收拾什么。
她只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旧鞋。还有那个装铜板的小布袋。
她把布袋拿出来,握在手里。
嬷嬷看见了,动作顿了一下。
“钱……钱你收好。”她说,声音又哽咽了,“贴身藏着,别让人看见。”
小五点头,把布袋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嬷嬷继续收拾。塞了盐,塞了火折子,塞了一小瓶伤药。每塞一样,就念叨一句。
“这个用得着……”
“这个也带着……”
包袱鼓起来了。
嬷嬷系好结,掂了掂,又解开,塞进一条薄毯。
“夜里冷,裹着。”
小五看着,忽然问:“嬷嬷,你不去吗?”
嬷嬷手一颤。
她抬头看着小五。油灯的光在她眼里跳动,像是有泪。
“嬷嬷......去不了。”她低声说,“嬷嬷老了,走不动远路。”
小五“哦”了一声。
她其实不太明白。嬷嬷明明能走路的。
但她没再问。
嬷嬷把包袱打好结,放在桌上。然后拉过小五,给她梳头。
头发有点乱,打结了。嬷嬷梳得很慢,很轻,一下一下。
“以后......要机灵点。”嬷嬷说,声音很轻,“少说话,多做事。别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别顶嘴,别惹事......”
小五点头:“嗯。”
“冷了要添衣,饿了要吃饭,别傻撑着。”
“嗯。”
“要是......要是受委屈了......”嬷嬷说不下去了。梳发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
梳好了。编成一根粗辫子,用布条扎紧。
嬷嬷放下梳子,看着小五。
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好好的。”她说,“一定......要好好的。”
小五点点头。
她其实还是不太明白。但嬷嬷哭了,她就觉得,这大概是很重要的事。
外头梆子响了。
寅时正。
两个时辰,到了。
脚步声走近。停在门外。
“莫小五。”一个兵士的声音,“该走了。”
嬷嬷猛地站起来。她把包袱塞进小五怀里,又把自己手腕上的铜镯子褪下来,套在小五手腕上。
“戴着。”她快速说,“万一......万一有个急用......”
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
兵士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走。”
小五抱着包袱,看了嬷嬷一眼。
嬷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小五转身,跟着兵士走了。
走到院子里。天还是黑的,但东边有一点点灰白。火把少了一些,但光还在跳。
正殿前停着一辆马车。很旧,很小,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兵士打开车门:“进去。”
小五爬进去。里面黑漆漆的,有股霉味。她摸索着坐下,包袱抱在怀里。
车门关上了。落锁的声音。
她坐在黑暗里,听见外头有马蹄声,有人声,有东西搬动的声音。
然后,马车动了。
颠簸着,吱呀呀响着,往前走去。
小五扒着木板缝,往外看。
看见灶房的窗户。亮着灯,一个小小的暖黄的光点。
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后,看不见了。
她把额头抵在木板上。
怀里包袱硬硬的,硌着胸口。铜镯子在手腕上,凉凉的。
她想起嬷嬷的话。
好好的。
嗯。
她会的。
马车颠簸着,驶出东宫侧门,驶进还在沉睡的京城街道。
天边,那点灰白慢慢扩大,染上淡淡的青。
马车在天亮时停下。
车门开了,冷白光涌进来。小五眯起眼,抱着包袱爬下车。
眼前是条街,青石板路,两旁店铺还没开门,街中间停着个东西。
是个木笼。
四四方方,用粗木棍钉成。棍子间的空隙,能伸进一只手。笼子底下有四个木轮,像个大号的板车。
笼子里有人。
穿着白衣,但那白不干净,沾着污渍,深一块浅一块。人侧躺着,蜷着,一动不动。头发散乱,遮住了脸。
小五盯着看。
她认出来了。
是太子。那个站在廊下的太子。
可现在——
兵士推了她一把:“去那边,跟着。”
小五踉跄几步,走到笼子后面。那里已经站了几个兵,挎着刀,面无表情。
一个太监走过来,是昨天那个曹公公。
他手里拿着个木牌。用绳子穿着,挂到笼子前头。
牌子上有字。小五不识字,只看见黑乎乎一片。
曹公公瞥了她一眼:“机灵点,殿下要什么,就给什么。”
小五点头。
曹公公又看向笼子,嘴角扯了扯,没说话,转身走了。
天光越来越亮。
街那头传来锣声。哐哐哐,沉闷,有节奏。接着是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
一队兵士走过来。打头的举着牌子,后面的扛着长枪。
队伍停在笼子前。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上前,打开笼子门上的铁锁。
“起——”
兵士们拉起绳索。笼子动了,木轮碾过石板,发出吱呀呀的响声。
小五赶紧跟上。
她走在笼子后面,隔着木棍,能看见里面的人。太子的身子随着笼子颠簸晃动着,像没有骨头。
街上开始有人。
先是零星几个,缩在门边,探着头看,眼神好奇,又躲闪。
后来多了,站满了街两边,男女老少,挤挤挨挨。
小五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他们都盯着笼子。盯着里面那个白衣人。
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那就是太子……”
“听说咒皇后娘娘……”
“活该……”
声音不高,但聚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小五听见了,她不懂“咒”是什么意思,但听得出那些人语气里的东西。
不是好话。
笼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根本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