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5:10:46

马车走了三天。

官道越来越窄,路越来越颠。小五坐在车里,骨头都快散架了。

第四天傍晚,到了第一个驿站。

车停了。车门锁打开,外头天光刺眼。

“下来!”粗嘎的嗓子。

小五抱着包袱爬下车,腿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驿站不大,土墙围成院子,里头几间房,马厩在旁边,有马在嚼草料,喷着白汽。

院子里站着三个官差。

最壮的那个叫杜三。络腮胡,刀疤脸,腰刀插在皮鞘里,走路时刀鞘拍打着大腿。他正叼着草梗,斜眼看过来。

另一个瘦高个叫陈七。长脸,眼睛细长,总眯着,像在算计什么。手里拿着本簿子,不时低头记两笔。

还有个年轻的,叫王石头。脸圆,看着不到二十,话不多,一直低着头。

杜三走过来,拉开车门往里看。

车里很暗。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蜷在角落。

“啧。”杜三啐掉草梗,伸手就去抓,“装死?”

手刚探进去,小五忽然挤过来。

“我、我来!”她声音不大,但急。

杜三一愣,转头看她。

小五抱着包袱,仰着脸:“我能伺候......我来。”

陈七在不远处笑了:“行啊,有人愿意揽活儿。”

杜三打量她两眼,收回手:“赶紧的。别磨蹭。”

说完转身走了,靴子踩在地上咯吱响。

小五扒着车门,往里看。

车里更暗了。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那个人。

太子——现在不能叫太子了。他蜷在角落里,身上还是那身月白袍子,但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小五爬上车。

车里空间小,她只能蹲着。凑近了,闻到一股味儿。血味儿,还有汗味儿,混着霉味。

“殿……殿下?”她小声喊。

没反应。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骨头。

他还是没动。

小五想了想,把包袱放在一边。她先整理了一下他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脸露出来了。

苍白。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片阴影。嘴唇干裂,起了皮。

脸上有伤。青的,紫的,结了痂。

小五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小心地探到他腋下,另一只手托住腿弯。

嬷嬷说她力气大。她一直知道。

但这是第一次,她这么小心地用这力气。怕弄疼他,怕碰着伤。

她把他抱起来了。

轻。太轻了。像抱着一捆柴,还是晒干了的那种。

她挪到车边,先探脚下去,踩稳了,才慢慢下车。

杜三在不远处看着,挑了挑眉。

陈七低头在簿子上记了句什么。

小五抱着人,走到陈七面前。

“房间......"她声音有点抖,“哪间?”

陈七合上簿子,指了指最西头那间:“那儿。别弄脏了。”

房间很小。

一张土炕,一张破桌子,一把瘸腿椅子。窗纸破了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小五把人放在炕上。炕上只铺了层草席,硬邦邦的。她把自己包袱里的薄毯抽出来,垫在他身下。

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很浅。

小五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院子里,官差们正在分吃的。

杜三扔过来两个布包。小五接住,是馍。硬的,凉的,像石头。

“水井在那边。”陈七指了指院子角落,“自己打。”

小五点头。她先回屋,把馍放在桌上,又拿着屋里唯一的破木盆出去。

井很旧,辘轳吱呀响,她摇上来半盆水,端回屋。

水冰凉。

她把盆放在地上,先拧了布巾。水太冷,布巾拧出来还滴着水珠。她走到炕边,小心地给他擦脸。

避开伤口。一点点擦。擦掉尘土,擦掉干涸的血迹。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小五手停了停。但他没睁眼。

擦完脸,擦手。手上有伤,指节破了,结了黑褐色的痂。她擦得很轻,很慢。

都擦完了,水脏了。

她出去倒水,又打了半盆。这次,她跑去灶房。

驿站的老驿卒在烧火。看她进来,抬眼看了看,没说话。

“有热水吗?”小五问。

老驿卒指了指灶上一个小铁壶:“自己倒。”

小五道了谢,倒了半壶热水,兑进盆里。水温了,不烫,刚刚好。

她端着盆回屋。

这次,她给他擦身上。

解开外袍。里面的中衣粘在伤口上,她不敢硬扯。一点一点用温水浸湿,慢慢揭开。

伤口露出来。鞭伤,棍伤,交错着。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肿。

小五抿着嘴,一声不吭地擦。

擦完上身,盖上薄毯。她又去打水,擦腿。

全部擦完,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他收拾干净,换上自己包袱里唯一一套干净的里衣——太大了,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但总比脏的好。

做完这些,她喘了口气。

这才觉得饿。

桌上的馍还在。她拿起来,掰了掰,掰不动。最后是用牙咬,才撕下一小块。

太硬了。嚼在嘴里像木渣。

她拿起破碗,倒了点温水,把馍泡进去。泡软了,一点一点吃。

吃了一半,她转头看炕上。

他还是没醒。

小五放下碗,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热。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瓶伤药。刘嬷嬷塞的,说是金疮药。

她抠出一点,小心地涂在他的伤口上。药膏清凉,涂上去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涂完药,她坐在炕沿。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纸破洞透进来一点月光,冷冷的,白白的,照在地上。

她看着他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更白了,像玉,但是裂了缝的玉。

她想起在东宫的时候,他站在廊下,一身月白,清清朗朗的。

现在躺在这里,像断了线的风筝。

小五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把两个馍都泡进水里。泡得软软的,捣成糊。

她端到炕边,小声喊:“殿下......吃点东西?”

没反应。

她舀了一小勺,凑到他嘴边。

糊糊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没张嘴。

小五擦掉,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成。

她放下碗,坐着发呆。

窗外有风声,有官差喝酒划拳的声音,有马匹喷鼻的声音。

屋里很静。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打开,倒出铜板。数了数,二十三个。

又小心地装回去。

赎身要多少钱,她不知道。但嬷嬷说,攒着,总有够的时候。

她把布袋重新揣好,回头看看炕上的人。

然后吹灭了桌上那盏小油灯——灯油只剩一点底了,得省着用。

屋里全黑了。

她摸索着爬上炕,在炕脚蜷缩起来。薄毯给了他了,她只能抱着胳膊。

冷。风从窗纸破洞灌进来,刮在脸上。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叫。

一下,两下。

她把手按在肚子上,轻轻揉了揉。

睡着了就好,她想。

炕上,那个一直没动的人,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目光落在炕脚那个蜷缩的小身影上。

看了很久。

然后,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