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里。
萧景珩靠在炕头,眼睛盯着门。
天已经全黑了,屋里没点灯——压根就没给灯油,只剩一点火折子,得省着。
风从墙缝钻进来,呜呜地响,破窗纸扑簌簌抖,像有人在拍打。
屋里比外头好不了多少,炕只有一点点温气,还是小五临走前烧的那几块石头暖的。现在也快凉了。
萧景珩身上盖着薄毯,还有小五的棉袄,但还是冷。
冷得骨头缝里都发僵。
他动了动腿。伤处一阵刺痛,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废人。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像毒蛇,啃噬着他仅剩的理智。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雪声,枯枝折断的声音。
没有脚步声。
小五还没回来。
她从来没有离开自己这么久过。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其实看不见什么,窗纸破了洞,外面黑漆漆一片。
那丫头,出去多久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这么黑,雪这么大,她认得路吗?
会不会......遇上野兽?
或者,迷路了,冻死在雪地里?
萧景珩的手指蜷了蜷。
他想起小五那张脸,圆圆的,有点傻气,但眼睛很亮,总是怯怯的,但做起事来很认真。
她给他擦身,喂药,熬粥,脸被打肿了也不哭,只是小声说“不疼”。
她攒钱赎身,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为了捡柴,跑进风雪里,还没回来。
萧景珩撑着炕沿,想坐起来。可腿使不上力,刚撑起一点,又跌回去。
他喘着气,额头上冒出冷汗。
废人。
连坐起来都费劲。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
外面风声更急了。
雪拍打着窗纸,啪嗒啪嗒响。
萧景珩睁开眼,盯着那扇破门。
回来。
他在心里说。
傻丫头,快回来。
小五终于看见了光。
很微弱的一点光,从远处透出来,在茫茫雪夜里,像颗小星星。
是屋子!
她眼睛一亮,不知哪来的力气,加快脚步朝那光走去。
雪深,她走得踉踉跄跄,怀里东西沉,她力气大不觉得难拿,但她还是死死抱着。
近了,更近了。
看清了,是他们的茅屋。窗纸破洞里,透出一点点火光——是她出门前埋在灶膛里的余烬,还没完全熄灭。
小五推开门,跌跌撞撞冲进去。
屋里比外头暖和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她身上全是雪,头发结了冰碴,脸冻得发紫。
萧景珩猛地睁开眼。
看见小五的一瞬间,他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
然后他看见她怀里的东西——柴火,稻草,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头巾包袱。
“殿、殿下......”小五喘着气,说话都结巴,“我、我回来了......”
她把东西放下,抖了抖身上的雪。又跑过去,凑到萧景珩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我捡到好东西了!”
她解开头巾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献宝似的给他看。
“豆子!野果!栗子!还有松子!”她每说一样,眼睛就更亮一分,“树洞里藏的!我、我借了一点......”
萧景珩看着她冻红的脸,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兴奋的样子。
心里那点担忧,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坚冰裂了缝,渗进一点温水。
“还有稻草!”小五又抱起那些干稻草,“比炕上的好!铺上,暖和!”
她说着,就开始忙活,把炕上发黑的麦草扒拉下来,铺上新的干稻草,又去灶房,把余烬扒拉出来,添上新柴。
火苗窜起来,屋里有了光亮,有了暖意。
小五忙完了,才想起自己一身湿,她脱下棉袄——袄子湿透了,沉甸甸的。又解开头巾,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
她打了个喷嚏。
萧景珩看着她:“过来。”
小五愣了愣,走过去。
萧景珩把身上的薄毯分出一半,递给她:“披上。”
小五摇头:“不用,我不冷......”
话没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小五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接过毯子,披在身上,毯子还有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她坐在炕沿,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光跳跃,映在她脸上。冻红的脸颊慢慢恢复血色,眼睛映着火光,亮亮的。
“殿下。”她小声说,“我们有粮食了......能过冬了。”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的光。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风雪依旧。
但屋里,有火,有粮,有两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