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5:11:42

萧景珩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忙进忙出,看着她冻红的手,看着她喘气的样子。

“小五。”他开口。

小五抬头:“殿下?”

“把粮食拿来。”

小五这才想起那袋粮食,她跑出去,从堂屋角落拎过来。

布袋子不大,拎着轻飘飘的。她打开,往里看。

小半袋陈米,发黄,有股霉味。还有一小袋粗盐,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腌菜疙瘩。

这就是一个月的口粮。

小五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默默系好袋子。

“省着吃。”她小声说,像在告诉自己,“能撑到开春。”

萧景珩看着她垂下的脑袋,忽然问:“你后悔吗?”

小五抬头,茫然:“后悔什么?”

“跟着我。”他说,“如果没跟来,你现在还在东宫,有暖炕,有热饭。”

小五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嬷嬷说,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她认真地说,“我答应了伺候您。”

又是嬷嬷说。

萧景珩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天阴沉沉的,又开始飘雪。雪花从破窗的缝隙钻进来,落在炕沿,很快化成水渍。

这屋子,这地方,这人生。

都像这雪,冰冷,脆弱,一触即化。

“小五。”他又叫。

“嗯?”

“以后……”他顿了顿,“别叫殿下了。”

小五眨眨眼:“那叫什么?”

“叫名字。”他说,“萧景珩。”

小五摇头:“不行。您是主子。”

“不是了。”

“是。”她固执地说。

萧景珩不再争辩。他知道,跟这个傻丫头讲不通。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低烧还在持续,头昏沉沉的,像塞了团棉花。腿上的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废人。

残废。

可能变傻。

那些官员的话,像钉子,一字一字钉进他脑子里。

父皇。

您满意了吗?

把您最厌恶的儿子,变成这样,废了腿,烧坏了脑子,扔在这苦寒之地,自生自灭。

这就是您要的吗?

他睁开眼,看向小五。

小五正蹲在灶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把米倒进破瓦罐里。倒了小半碗,想了想,又倒回去一点。

她在数米。

一颗,两颗,数得认真。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风穿过破墙的缝隙,发出呜咽的声音。

这间破茅屋,像大海里的一叶孤舟,在风雪中飘摇。

小五数完米,抬起头,看见萧景珩正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冲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殿下,晚上喝粥。”她说,眼睛亮亮的,“热热的粥。”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的光,那点微弱但执着的光。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声音很轻,被风雪声盖过。

但小五听见了。

小五把最后一口粥喂给萧景珩,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

粥很稀,米粒数得清,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

“殿下,您躺着歇歇。”她收拾碗筷,“我去捡些柴。”

萧景珩靠在炕头,脸色还是苍白,低烧没退,人昏沉沉的,他看着小五忙活,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别走远。”他声音很轻,“山林边,危险。”

“嗯!”小五应得干脆,“我就近捡些枯枝,很快回来。”

她裹紧棉袄,袄子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发黑的棉絮。又用破头巾包住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

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

小五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眼屋里。萧景珩靠在炕头,闭着眼,像尊苍白的玉雕。

她关上门,走进风雪里。

院子外就是山林,树很高,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地上积着雪,枯草从雪里冒出来,黄黄的一簇簇。

小五开始捡柴。

枯枝不多,大多埋在雪底下,她蹲着,用手扒开雪,一根一根往外抽,手指很快冻得通红,没了知觉。

但她不停,一根,两根,抱在怀里。柴火半干不湿的,摸着有点潮,但总比没有强。

她越捡越往里走。

雪地里脚印深深浅浅,风刮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野兽低吼。

小五没在意,她眼里只有柴火,看见一根粗点的枯枝,眼睛就亮了,跑过去捡起来,抱在怀里。

不知不觉,已经离屋子很远了。

她直起身,想往回走,却忽然看见前面有个树桩,很大,枯死了,树干中间烂了个洞。

树洞黑乎乎的,洞口堆着枯叶。

小五好奇,走过去,扒开枯叶往里看。

洞里不深,但挺宽敞,底下铺着干稻草,厚厚一层。稻草上,竟然堆着东西!

几个小布包,捆得整齐。旁边还有几捧杂粮,用枯叶垫着。

小五眼睛瞪大了。

她小心地伸手,解开一个布包。里面是豆子,干干的,没发霉。另一个布包里是晒干的野果,黑乎乎的,闻着有点酸香。

还有一小捧栗子,几把松子。

这......这是谁藏的。

小五愣愣地看着,忽然想起嬷嬷说过,山里的小动物会存粮过冬,松鼠啊,田鼠啊,都会在树洞里藏吃的。

这大概就是哪个小家伙的粮仓吧。

她盯着那些粮食,看了很久。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怀里抱着的柴火沉甸甸的,手冻得发麻。

她又想起屋里那个人,苍白的脸,低烧不退,腿不能动,还有那袋少得可怜的口粮,要撑一个冬天。

小五咬住嘴唇。

“对不住了......”她小声说,像在对那个看不见的小动物道歉,“借一点......就一点......开春还你......”

她解开自己的头巾,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粮食捧到头巾里,豆子,野果,栗子,松子,每样都拿一点,不敢拿多。

布包也拿走一个,里面的豆子最多。

包好头巾,打个结,又去抱那些干稻草,稻草干燥,蓬松,比他们炕上那些发黑的麦草好多了。

她一手抱着柴火,一手拎着头巾包袱,怀里还夹着稻草,整个人鼓鼓囊囊的,走路都费劲。

但她高兴。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冻红的脸颊上有了点血色。

她往回走。步子轻快了些,虽然东西沉,但她力气大,不怕。

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

抬头看。

下雪了。

开始是小雪花,稀稀疏疏的,飘在空中。不一会儿,就密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很快模糊了视线。

风也大了。卷着雪,打在脸上,生疼。

小五加快脚步。

可雪太大,地上的脚印很快被盖住。她来时的路,看不见了。

四周都是树,都一个样,白茫茫的,分不清方向。

小五停住脚,喘着气,怀里东西不沉,但胳膊有点酸了,雪越下越大,天也暗得快。

她这才想起萧景珩的话。

别走远。

她走远了。

现在,迷路了。

心里一慌,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前扑,柴火撒了一地,头巾包袱也掉进雪里。

小五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捡,雪扑进领口,冰冷刺骨。她冻得直哆嗦,手指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把东西都捡回来,她抱着它们,站在原地。

往哪走?

她转着圈看。都是树,都是雪。天越来越黑,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

“不能慌......”她小声对自己说,“嬷嬷说,慌了就找不到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她仔细看那些树。

有一棵特别高,树干上有道很深的疤,她来时好像见过。

她朝着那棵树走。

一步一步,踩进深雪里,腿沉得像灌了铅,但她不停。

怀里东西硌着胸口,但她抱得紧紧的。

不能丢。

这些是粮食,是柴火,是稻草。

是活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