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忙进忙出,看着她冻红的手,看着她喘气的样子。
“小五。”他开口。
小五抬头:“殿下?”
“把粮食拿来。”
小五这才想起那袋粮食,她跑出去,从堂屋角落拎过来。
布袋子不大,拎着轻飘飘的。她打开,往里看。
小半袋陈米,发黄,有股霉味。还有一小袋粗盐,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腌菜疙瘩。
这就是一个月的口粮。
小五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默默系好袋子。
“省着吃。”她小声说,像在告诉自己,“能撑到开春。”
萧景珩看着她垂下的脑袋,忽然问:“你后悔吗?”
小五抬头,茫然:“后悔什么?”
“跟着我。”他说,“如果没跟来,你现在还在东宫,有暖炕,有热饭。”
小五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嬷嬷说,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她认真地说,“我答应了伺候您。”
又是嬷嬷说。
萧景珩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天阴沉沉的,又开始飘雪。雪花从破窗的缝隙钻进来,落在炕沿,很快化成水渍。
这屋子,这地方,这人生。
都像这雪,冰冷,脆弱,一触即化。
“小五。”他又叫。
“嗯?”
“以后……”他顿了顿,“别叫殿下了。”
小五眨眨眼:“那叫什么?”
“叫名字。”他说,“萧景珩。”
小五摇头:“不行。您是主子。”
“不是了。”
“是。”她固执地说。
萧景珩不再争辩。他知道,跟这个傻丫头讲不通。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低烧还在持续,头昏沉沉的,像塞了团棉花。腿上的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废人。
残废。
可能变傻。
那些官员的话,像钉子,一字一字钉进他脑子里。
父皇。
您满意了吗?
把您最厌恶的儿子,变成这样,废了腿,烧坏了脑子,扔在这苦寒之地,自生自灭。
这就是您要的吗?
他睁开眼,看向小五。
小五正蹲在灶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把米倒进破瓦罐里。倒了小半碗,想了想,又倒回去一点。
她在数米。
一颗,两颗,数得认真。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风穿过破墙的缝隙,发出呜咽的声音。
这间破茅屋,像大海里的一叶孤舟,在风雪中飘摇。
小五数完米,抬起头,看见萧景珩正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冲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殿下,晚上喝粥。”她说,眼睛亮亮的,“热热的粥。”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的光,那点微弱但执着的光。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声音很轻,被风雪声盖过。
但小五听见了。
小五把最后一口粥喂给萧景珩,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
粥很稀,米粒数得清,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
“殿下,您躺着歇歇。”她收拾碗筷,“我去捡些柴。”
萧景珩靠在炕头,脸色还是苍白,低烧没退,人昏沉沉的,他看着小五忙活,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别走远。”他声音很轻,“山林边,危险。”
“嗯!”小五应得干脆,“我就近捡些枯枝,很快回来。”
她裹紧棉袄,袄子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发黑的棉絮。又用破头巾包住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
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
小五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眼屋里。萧景珩靠在炕头,闭着眼,像尊苍白的玉雕。
她关上门,走进风雪里。
院子外就是山林,树很高,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地上积着雪,枯草从雪里冒出来,黄黄的一簇簇。
小五开始捡柴。
枯枝不多,大多埋在雪底下,她蹲着,用手扒开雪,一根一根往外抽,手指很快冻得通红,没了知觉。
但她不停,一根,两根,抱在怀里。柴火半干不湿的,摸着有点潮,但总比没有强。
她越捡越往里走。
雪地里脚印深深浅浅,风刮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野兽低吼。
小五没在意,她眼里只有柴火,看见一根粗点的枯枝,眼睛就亮了,跑过去捡起来,抱在怀里。
不知不觉,已经离屋子很远了。
她直起身,想往回走,却忽然看见前面有个树桩,很大,枯死了,树干中间烂了个洞。
树洞黑乎乎的,洞口堆着枯叶。
小五好奇,走过去,扒开枯叶往里看。
洞里不深,但挺宽敞,底下铺着干稻草,厚厚一层。稻草上,竟然堆着东西!
几个小布包,捆得整齐。旁边还有几捧杂粮,用枯叶垫着。
小五眼睛瞪大了。
她小心地伸手,解开一个布包。里面是豆子,干干的,没发霉。另一个布包里是晒干的野果,黑乎乎的,闻着有点酸香。
还有一小捧栗子,几把松子。
这......这是谁藏的。
小五愣愣地看着,忽然想起嬷嬷说过,山里的小动物会存粮过冬,松鼠啊,田鼠啊,都会在树洞里藏吃的。
这大概就是哪个小家伙的粮仓吧。
她盯着那些粮食,看了很久。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怀里抱着的柴火沉甸甸的,手冻得发麻。
她又想起屋里那个人,苍白的脸,低烧不退,腿不能动,还有那袋少得可怜的口粮,要撑一个冬天。
小五咬住嘴唇。
“对不住了......”她小声说,像在对那个看不见的小动物道歉,“借一点......就一点......开春还你......”
她解开自己的头巾,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粮食捧到头巾里,豆子,野果,栗子,松子,每样都拿一点,不敢拿多。
布包也拿走一个,里面的豆子最多。
包好头巾,打个结,又去抱那些干稻草,稻草干燥,蓬松,比他们炕上那些发黑的麦草好多了。
她一手抱着柴火,一手拎着头巾包袱,怀里还夹着稻草,整个人鼓鼓囊囊的,走路都费劲。
但她高兴。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冻红的脸颊上有了点血色。
她往回走。步子轻快了些,虽然东西沉,但她力气大,不怕。
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
抬头看。
下雪了。
开始是小雪花,稀稀疏疏的,飘在空中。不一会儿,就密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很快模糊了视线。
风也大了。卷着雪,打在脸上,生疼。
小五加快脚步。
可雪太大,地上的脚印很快被盖住。她来时的路,看不见了。
四周都是树,都一个样,白茫茫的,分不清方向。
小五停住脚,喘着气,怀里东西不沉,但胳膊有点酸了,雪越下越大,天也暗得快。
她这才想起萧景珩的话。
别走远。
她走远了。
现在,迷路了。
心里一慌,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前扑,柴火撒了一地,头巾包袱也掉进雪里。
小五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捡,雪扑进领口,冰冷刺骨。她冻得直哆嗦,手指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把东西都捡回来,她抱着它们,站在原地。
往哪走?
她转着圈看。都是树,都是雪。天越来越黑,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
“不能慌......”她小声对自己说,“嬷嬷说,慌了就找不到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她仔细看那些树。
有一棵特别高,树干上有道很深的疤,她来时好像见过。
她朝着那棵树走。
一步一步,踩进深雪里,腿沉得像灌了铅,但她不停。
怀里东西硌着胸口,但她抱得紧紧的。
不能丢。
这些是粮食,是柴火,是稻草。
是活命的东西。